作者:搓布
母亲见二姐嫌弃厨房脏,没好气地说:“都瞎干净!不记事儿的时候,喂你啥吃啥!”
搓布听了,也对二姐的行为不满,附和道:“就是,那黑灰又没落你碗里!”
二姐不服,顶了一句:“碗里是没有,可锅碗瓢盆成年累月搁在厨房,灰不早就落进去了。”
母亲一听这话,更来了气:“哼!你大姐回来嫌厨房脏,你回来也嫌脏!不吃?一个个的都饿死你们。”
父亲只顾埋头吃饭,一直没接话。快吃完时,才开口:“蔓枝,一会儿,你去把咱伯叫回来吃饭吧。”
母亲一听,脸就拉下来了:“我才不去叫!整天一点儿忙也帮不上,啥也指望不了他。”
父亲没动气,仍是好声劝道:“不喊回来,街坊邻里净说闲话。”
母亲把头一扭:“要叫,你去叫,我贵贱不去!”
父亲见母亲这么坚决,也不再往下劝了。
吃完饭,搓布一把抓起靠在煤火炉旁边水泥地上的书包,说了声:“妈,我上学去了。”
说完,转身走出厨房,往南一拐走向大门的过道。
黑色的栅栏窗里飘来母亲的回应:“诶,好好学啊。”
父亲几乎同时开口:“好好学,别跟同学置气。”
这些话搓布早听腻了,不耐烦地回嘴:“别说了别说了!知道了!”
父亲低声骂了句:“这鳖孙孩……”
母亲只是无奈地叹道:“嗨嗐~平时都这样。”
出了大门,搓布踏上土路往西走。走过一大半,北边岔出一条胡同。
这北胡同也能通到小学,都说比大路近,搓布平日多半就钻这条小道。
胡同很窄,两边是一户挨一户的人家。把着路口那两户,大门是朝南开的。
往里走不多远,里头的人家,门都朝着胡同开了。
正走着,胡同西侧有扇绿铁门。一名村妇拿着铁簸箕打门里出来,正往门口倒煤渣。
一眼瞅见了搓布,村妇顺口说了句:“有大路不走,非挤这小胡同。”
搓布抬头回她:“走这儿近。”
村妇脸上挂了些不乐意:“下回别走这儿了。”
搓布嘴上应着:“嗯。”心里却嘀咕:这路是你家的?你说不让走就不走了?我偏走!
顺着北胡同没走多远,便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胡同在这儿陡然收住,正北的视野一下子豁开了,是个下坡,坡下光秃秃的呈凹字形。
搓布没停留,右拐继续向西。
走不多远,又是一个十字路口。路口北边那户,就是搓布常去讨水喝的人家。
过了这个路口继续向西,一钻出胡同口,就是一条大路。沿大路往北一拐,小学门口就在眼前了。
校门还没开,和往常一样,大门前、校墙根下、土路对面,早就挤满了学生。
搓布蹭到校门南边墙根下的土堆旁。那土堆被踩得溜光,上头已经站了四五个孩子。
下面的都仰着脖子看,个个都想上去。
一个学生不管不顾地往上挤,可实在没处落脚,被上面的连推带搡地赶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土堆上那几个学生忽然走开了两个。
见有了空位,搓布连忙踩了上去。土堆挺高,紧挨着墙根还垫着几块红砖。
搓布踮脚踩上红砖,手扒着墙头的豁口朝校园里张望。
清晨橘黄色的阳光穿过树林,洒了一地。
树荫和光影明晃晃地交错着,一道道光线从叶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连空气里浮动的尘屑,都变成了一束束清晰的光。
正看得入神,身后忽然有人喊:“搓布,你站那么高干啥哩?”
搓布一回头,是喃喃。答道:“我想看看学校里头啥样。”
喃喃仰着脸,整个小小的人被笼在围墙投下的阴影之中,只有仰起的脸迎着光:“跳过去呗,好多人都跳过。”
搓布朝校园里又瞅了一眼,墙根南边是别人家的屋后墙,用水泥抹出了一道陡坡。
虽说垫高了地面,可离墙头还有差不多两个小孩摞起来那么高。
搓布扭回头对喃喃说:“底下太高了,我不敢跳。”
喃喃却鼓劲儿道:“不高!别人不常跳吗?他们行,你也肯定行。”
没等搓布接话,喃喃朝土堆凑近两步,伸出手:“书包给我,你跳吧。”
搓布犹豫了一会儿,心一横,从土堆上把书包递给了喃喃。
顿时浑身一轻。搓布踩实土堆边的红砖,踮起脚,双手往墙头一撑,身子就伏到了那处豁口上。
站直了身,望着墙下南边那道水泥坡,搓布心里跃跃欲试,脚却像钉住了似的,不敢动。
土堆上有个学生勾着头看不下去了,催道:“快跳啊!占着地方不跳干啥?”
另外几个也跟着起哄:“就是!再不跳我们推你下去了啊!”
说着,真有两只手抵上了搓布的小腿,作势要推。
搓布连忙喊:“别推,我在看跳哪合适,这就跳了。”
听搓布这么一说,那几个孩子才撒了手。
搓布站在墙头,眼瞅着斜下方那道离地还有两人来高的水泥坡,把心一横,纵身跳了下去。
落地时,搓布多少知道点缓冲,身子从挺直往下收,脚一沾地就顺势用手一撑,把劲卸了大半。
手心擦过粗粗的水泥地,一阵火辣辣的疼。
搓布赶紧抬起手看,还好,只留下几道白印子,皮没破。
墙头上那几个孩子见搓布跳过去了,纷纷嚷嚷起来:“帮我把书包捎过去吧!”
搓布想起以前强子跳过去也常替人带书包,就仰头应道:“行,扔下来吧!”
那孩子攥着长长的书包带,趴在墙头,胳膊伸得老长:“我松手啦 —— ”
“哎 —— ”搓布话音未落,只觉得胳膊一沉,重重的书包已砸进怀里。
搓布刚接住,墙头上那孩子又喊:“别走啊!你的书包,我也给你扔过去!”
说完脑袋就缩了回去。
不一会儿,那孩子又吃力地探出半截身子,扒着墙沿,把搓布的书包往下一丢 ——!
“砰!”一声闷响,还没等搓布伸手,书包已砸在了墙角浮土堆里,溅起一片黄蒙蒙的尘土。
搓布不满地嚷道:“你扔那么快干啥?我都没来得及接!”
墙头那孩子回嘴:“书包摔一下没事,又不高。”
搓布捡起书包,拍掉上面的黄土,一手挎一个,转身走进小树林,朝一年级教室那边走。
到了一年级门口的柱子后,搓布先把自己的书包轻轻放在一块干净地上。
接着拎起刚才那孩子的书包,故意往地上蹭了蹭,蹭得满是黄土。
又怕一会儿被看出来,还装模作样地拍了几下。
这才转身折回墙根下。
墙上那几个孩子见搓布回来,赶紧喊:“帮我也带一下书包吧!”
搓布刚才已经累得够呛,连忙摇头:“不带,太沉了。”
“你不带,我就告诉老师你翻墙!”
搓布只好妥协:“行行行,扔下来吧。”
一听搓布答应了,上头顿时吵吵嚷嚷起来。
没等搓布反应过来,“砰!砰!砰!” —— 接连三个书包砸了下来。
搓布本打算一个一个拿,刚拎起一个要走,墙上就有人喊:“你三个一块儿拿啊!”
搓布抬头说:“三个太沉了,我拿不动。”
那孩子却说:“你一个一个拿,得来回跑三趟,更累!”
搓布一听,好像有点道理,便弯腰把三个书包都搂了起来,摇摇晃晃往里走。
谁知这时墙头又传来“砰”一声 —— 又一个书包丢了下来。
搓布听见了,却懒得再回头,心想:拿完这三个我就躲在这儿,再也不回去了。
走到一年级教室旁,搓布把三个书包卸在水泥墙角,也不往回走了,就在小树林里晃悠起来。
见搓布不回来,不知道哪个孩子扯着嗓子就喊:“老师 —— 有人翻墙!”
搓布心里一紧,赶紧闪身躲到一棵水缸粗的榆树后面。
紧接着,墙头又传来另一个声音:“没人翻墙!他瞎说的!”
离得远,搓布听不清外面具体在吵什么,只过了一会儿,听见校门“哗啦”一声开了锁。
没两下,校门被推开,学生们像潮水般涌了进来。
等校园跑来了学生,搓布才松了口气,从树后探出身。
这时,那几个孩子也追了过来,围着问:“我书包呢?”
搓布把他们带到一年级教室的过道底下,指着墙角的书包:“都在这儿。”
其中一个拎起自己的书包,一看底下沾满了灰,顿时不满:“你看你,把我书包底弄得这么脏!”
搓布心说:这你可真冤枉我了,你的书包!我真没故意弄脏。
嘴上却说:“就沾了一点灰,那你说不放地上放哪?”
那孩子不依不饶:“应该放到你的书包上头!”
另一个也嘟囔:“就是,我书包你怎么给搁最下头了?”
搓布一听,烦了:“是你们让我带的!我好心帮忙,还挑三拣四,下次再也不帮你们带了!”
那孩子哼了一声:“下次也不找你了!别人带的书包都可干净。”
搓布看向另一个正捡起书包的孩子,正是刚才被搓布蹭过土的那个,问道:“你的书包脏不脏?你看看。”
那孩子拍拍灰,倒是说:“不脏,拍两下就掉了。”
正说着,一年级教室门“吱呀”一声开了,孩子们一窝蜂地拥了进去。
中午上课时,搓布用胳膊肘碰碰同桌狐杰,小声问:“听说下午不上课,咱去钓鱼吧?”
狐杰摇摇头:“你听谁说的?下午上课,他们是骗你的!”
搓布却不信,还认真起来:“好多人都说下午不上课,刚才还有几个也说呢。”
“那行吧,”狐杰顺着搓布说:“可你没鱼竿也没鱼钩,拿啥钓?”
搓布眼睛一亮,压低声音说:“我家南屋有长竹竿,好几根呢!我把南屋存的废铁卖了,买套渔具就能用。”
狐杰一听也来了劲:“真的?那……给我也弄一根竹竿呗?”
“行啊,要是多余就给你一根。”
中午放学铃一响,搓布走出教室,回头对狐杰丢下一句:“吃完饭来找我。”
狐杰“嗯”了一声,点点头。
到家时,母亲正坐在堂屋,一边看电视一边“呼噜呼噜”吸着面条。
搓布没急着去厨房端饭,一头钻进了堆满杂物的南屋。
伸手就去推西耳房那扇紫红色的小门,推了几下,门纹丝不动,不知什么时候锁上了。
搓布站在昏暗的南屋客厅,心里盘算:钥匙怎么才能到手?有了——!就说要拿竹竿。
想到这,搓布走出南屋,装作没事人似的,主动开口:“妈,南屋西耳房的钥匙,放哪儿了?”
母亲吃完一口面,抬起头:“不就在菜柜抽屉里吗?你不是知道吗?你拿钥匙干啥?”
搓布一边说,一边拉开堂屋东墙边菜柜的抽屉:“我拿根竹竿,钓鱼用。”
“竹竿?咱家哪儿来的竹竿!”
搓布攥着钥匙跑出堂屋,丢下一句:“有!哎呀,你别管了。”
说完,搓布抓起那把拴着红绳的钥匙,跑回南屋。
钥匙插进小门的锁眼,拧了几下,再用脚一蹬 —— “砰”的一声,门开了。
一股陈年木头发霉的腐烂味扑鼻而来。
房间最西头,用两摞砖垫着,堆了老高的木板,几乎顶到了平房顶。
这一大垛木板,占去了屋子三分之二的地方。木板垛北头,紧挨着墙,斜倚着几根细竹竿。
搓布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满地的废铁丝、碎铁块,走过去,挑了根最适合当鱼竿的,先挪到门边放好。
目光又落到窗根下那堆废铁上,这些废铁,都是搓布平日四处搜罗来的。
心想:一会儿找个水泥袋,把它们装好,拎到北街废品站卖了。
转念又一想:不能全卖。虽说都是自己捡的,可要是被母亲发现少了,肯定要追问钱去哪儿了。
想到这儿,搓布又折回南屋客厅,从客厅门后拽出一个勾丝的破水泥袋,又返回西耳房。
蹲在地上,把废铁、铁丝、粗铁条……一件一件往里拣,直到塞得满满当当,这才摆手。
搓布拎起那袋沉甸甸的废铁,蹑手蹑脚地溜到露天厕所北头的槐树后头藏好。
盘算着:等吃完饭,就从这儿翻墙出去卖掉。
都安排妥了,搓布这才抽出那根竹竿放到南屋客厅,锁上西耳房的门,只捏着钥匙回到堂屋。
母亲见搓布去了这么久,抬眼问:“去干啥了,磨蹭这么半天?”
搓布赶忙解释:“没干啥,竹竿上都是蜘蛛网,我摘蜘蛛网了。”
“啥竹竿?我咋不记得有。拿过来我瞅瞅。”
搓布把钥匙塞回菜柜抽屉,又快步跑回南屋客厅拿出竹竿,回到堂屋递过去:“给,就这根。”
母亲接过来端详两眼:“还真有竹竿啊……我咋一点印象都没。在哪儿找着的?”
“就木板垛北头,靠墙那儿,还有好几根呢。”
母亲“嗯 ——!”了一声,拉长了调子:“那是我留着搭蚊帐用的,你给我放回去。”
“不放,就拿这一根,没事。”
“中,搓布小,你就不听说吧。等夏天没蚊帐,咬死你。”
搓布不情不愿地顶回去:“等用完了,我把鱼线解下来,你再拿去搭蚊帐,总行了吧?”
正说着,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大门口走了过来。
父亲像是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拿哩啥,这是?”
母亲接过话:“这孩子,非拿根竹竿要去钓鱼。”接着又问:“喊回来了没?”
父亲叹了口气:“没。去喊了,咱伯不肯回,正在老二家吃着呢。”
搓布听得糊涂,忍不住插嘴:“谁啊?喊啥呢?”
母亲嗓门一下子提了起来:“喊你爷,还能喊谁!还不是叫你给气走的。还得让人去喊他回来吃饭。”
搓布这才明白过来:“哦……那喊回来了吗?”
母亲没好气:“你刚才没听见你爸说啊?没喊回来!这不是成心败丢人哩吗?丢人败兴的!”
搓布听母亲埋怨,便说:“等下午,我去喊俺爷回来吃饭。”
母亲一听,语气缓和了些:“嗯,中。你去喊,说不准你爷就回来了。”
说完又朝搓布挥挥手:“赶紧吃饭去!面条给你搁案板上了,再不吃该坨了。”
搓布这才转身去厨房,心里还七上八下地盘算着那袋废铁怎么弄出去。一碗面条吃得没滋没味,如同嚼蜡。
囫囵吃完,搓布走到堂屋门口,对母亲丢下一句:“我出去玩了。”
母亲在堂屋里头唠叨:“今个咋出去这么早?下午不上学啊?”
搓布没应声,悄悄溜到南屋西头的厕所口,探头望了望厕所北边那个小拐角。
拐角不深,约莫一平米,正中间长着一棵大腿粗的槐树,树干笔直,树冠撑开像把伞。
树下堆满了破衣烂鞋之类的陈年杂物,那袋废铁,就藏在槐树后头。
搓布扒在厕所墙边,一边竖耳朵听父母在院里的动静,一边心里急转:这袋死沉的东西,该怎么弄出去?
抬头瞅了瞅树后那截墙头,上面有个豁口,还是搓布以前为了翻墙方便,扒松了几块砖弄出来的。
这下正好用上了。
看来,只能趁机会从墙头把那袋铁拖出去,再弄到废品站卖掉了。
搓布屏息听了一会儿院里的动静,觉得暂时安全,便把水泥袋抽出白格子的线绳,塞进墙缝里卡住。
接着,搓布爬上墙头,蹲下身,伸手去够那根线绳,试着均匀用力往上提。
可袋子刚离地一点儿 —— “啪!”线绳应声绷断,袋子里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废铁砸回杂物上。
搓布吓得浑身一僵,伏在墙头一动不敢动。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悄悄探头往院里瞄 —— 父亲似乎没留意这边的动静。
搓布松了口气,又从墙头爬下来,溜回厕所,急得在厕所里来回踱步。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怎么才能把这袋铁弄出去?
厕所里是条长方形的窄道,尽头是用几块红砖胡乱垒起来的蹲坑,早已干涸堵死。
东边是南屋的侧墙,墙根下不远,摆着两块搓布搬来垫脚的红砖。
起初家里人都嫌搓布乱放,后来用惯了,也就没人说了。
红砖北边不远,还长着一棵歪歪扭扭的老槐树,枝桠高高地探过南屋的房顶。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混着说话声由远及近 —— 是父亲朝这边来了!
这会儿再躲回拐角肯定撞个正着,根本来不及。
搓布急中生智,两手扒住厕所口北边的墙头,胳膊猛地一使劲,把身子硬拽了上去。
胳膊肘撑住墙沿,右臂发力向上一顶,半个身子总算骑上了墙头。
身下的墙猛地晃了一下,这墙根本没抹泥灰,就是砖块干垒起来的。
搓布吓得不敢再动,赶紧把两条腿也侧着抬上去,整个人蜷在墙头上。
这时,父亲已经走到了厕所口。搓布从墙头往下瞄,正好能看见父亲的头顶。
搓布心里咚咚直跳:刚才动静那么大,父亲肯定听见了,怎么也该抬头看看吧?
谁知父亲竟浑然不觉,身影很快被矮墙挡住,径直走到便池边。
父亲也没解手,反倒踮着脚,抻着脖子往十字街张望,也不知街上有什么好看的。
搓布蜷在墙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底下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接着是系裤带的窸窣声,父亲一边提裤子,一边从厕所走了出去。
等父亲的脚步声远了,搓布才长长舒了口气,又从墙头小心地爬了下来。
搓布心里急道:不能再耽搁了!快步走到拐角,蹲在那袋废铁前翻找起来。
先摸到一根钢丝,试着折了折,根本掰不动,一松手就弹了回去。
搓布又扒拉了一会儿,终于从废铁里抽出一根粗铁丝。用铁丝穿过水泥袋口,紧紧拧了几圈,做了个提手。
再次爬上墙头,搓布蹲下身,抓住铁丝用力往上拽。
这一次,水泥袋蹭着墙面,一点点拉到了墙头。
墙外是大龙家早先盖的旱厕,如今废弃了,平时也只有爷爷偶尔会来用。
搓布把水泥袋顺着外墙往下放,估摸着离地不高了,手一松 —— “砰!”地一声闷响,袋子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几乎同时,院里传来母亲的声音:“诶?我咋听见院里哪儿响了一下?”
父亲的声音接着响起:“哪有什么响动?没有啊。”
“我听着像是厕所那边传过来的。”
父亲斩钉截铁的说:“我刚从厕所出来,啥声也没有。”
母亲还是不信:“你再去看看,我听着就是有啥声。”
搓布一听,慌忙扒着墙头往下溜。脚离地还有一截,心一横,手一松就跳了下去。
这时,院里又传来父亲的声音:“跟你说了我刚从厕所出来,能有啥?叫我再去看看 —— ”
搓布生怕父亲探头往墙外看,赶紧从旱厕闪身出来,一猫腰躲到旱厕的后墙根下,竖起耳朵听着动静。
隔着墙,先是听见父亲含混的嘟囔:“哪有人……啥也没有……”
接着,父亲的声音忽然清楚了些,像是伸头朝墙外看了:“这墙外头我也看了,哪有人?啥都没有!”
搓布心里一阵后怕:还好躲到这儿了,不然一准儿被逮个正着。搓布不禁有点得意自己的机灵。
听脚步声,父亲似乎转身走回了院里,声音也远了:“没有,看过了,啥也没有。”
搓布一秒也不敢耽搁,冲过去拎起水泥袋,一口气提到旱厕后面。
搓布怕父亲再折回来,干脆提着袋子,猫着腰溜到了自家堂屋后头。
屋后是一片乱蓬蓬的灌木丛,中间有条被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曲里拐弯地通向北边的大水坑。
搓布钻进灌木丛,把袋子往地上一撂,自己蹲在里头。
等了一会儿,外头没动静。
搓布把袋子留在灌木丛里,自己蹑手蹑脚摸到堂屋的后墙角,时不时的伸头往南边看。
果然,没过一会儿,又传来父亲的声音:“啥也没有啊。哪有什么动静?”
搓布一听,心又提了起来,万一父亲走到屋后呢。
赶紧又缩回土坡下的灌木丛里,只探出半个脑袋,死死盯着西南角。
没过多久,父亲的身影果然出现在了西南角的空地上。
搓布蹲在灌木丛里,野草散发着臭味直往鼻子里钻,枝条扎得浑身刺挠,汗早就透了衣裳。
搓布心里又急又躁:怎么还不走?蹲在这儿真是活受罪。
几乎都想冲出去坦白了,大不了挨顿打。也不想蹲在这受罪了。
就在搓布快要憋不住的时候,父亲的身影一晃,转身走了。
搓布这才长长地、彻底地舒出一口气。但搓布知道,父亲走了也不能马上出去。
得再等一会儿,等父亲走远了,彻底放下心了才行。
又在闷热扎人的灌木丛里蹲了一阵,实在熬得难受,估摸着差不多了,这才提起水泥袋,爬回土坡上。
顺着那条羊肠小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堂屋后面的西南角。
这个西南角,是搓布家北屋和王光头家后墙之间,硬挤出来的一条窄缝。
王光头比搓布大个一两岁,平时不爱和搓布玩,两家算不上熟络。
搓布拎着死沉的水泥袋,瞅准这会儿家家户户都在吃晌午饭,外头没人,深吸一口气,顺着墙根往外溜。
一路躲躲藏藏,搓布总算把袋子提到了北街。
到了北街往西走不远,路北有片麦地,其中一块地被改成了废品站。
废品站最里头有间小瓦房,房前空地上废铜烂铁堆成了山,连前头的土沟里也扔满了不收的废物。
搓布提着水泥袋走进场子,怯生生喊了句:“有人吗?”
心里正打鼓:要是这会儿没人,老板会不会以为我是来偷破烂的?那可说不清了。
正想着,一个胖胖的妇女端着碗面条,从小瓦房里走了出来:“卖破烂啊?”
“嗯……你称称吧。”搓布有点难为情地把袋子搁到地上。
妇女把碗往旁边红色的地秤上一放,拎起水泥袋,“哗啦”一下把里面的东西全倒了出来。
“嗯?你这小孩儿还挺懂,挑的都是铁,都能收。有哩不懂,破衣烂鞋都往这儿拿。”
妇女一边说,一边把铁件挨个放到秤盘上,拨了拨游砣:“一共四块九毛五。得,给你凑个整,五块钱吧。”
搓布没想到能卖这么多,老实的回了一声:“嗯。”
妇女转身进屋,拿了张土黄色的五块钱出来,递给搓布:“给,拿好。”
接着又补了一句:“下回有废铁还来卖啊,别不好意思。多少都收!”
“嗯。”搓布接过钱,顶着日头往回走。
心里却一阵发虚:她要是知道这铁是偷拿出来的……恐怕就不会这么说了吧。
想归想,钱已经实实在在地攥在了手里。
搓布顺着原路往回走,到自家门口的十字路口往南,经过大队院,再往南一点,东边有条胡同。
搓布拐进胡同,一直走到东头的丁字路口,最北边那户。抬手敲了敲门:“有人吗?买东西。”
院里传来应声:“谁呀?等等,这就来开门。”
不一会儿,一个妇女开了门:“买啥?进来说吧。”
搓布走进院子。东边是间厨房,因为盖得早,地面比院子低下去一大截,站在院里看厨房,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搓布把五块钱递过去:“买两块钱一套的渔具,要带鱼浮的那种。”
妇女接过钱,有点惊讶:“哟,你这孩子,拿这么大张钱。等着啊,我给你拿去。”
说着进屋,没多久拿出一个小小的长方形透明塑料袋。
搓布接过来看了看,疑惑地问:“鱼浮在哪儿呢?”
妇女拿回袋子,指着里面一块块白色的小方块:“这不就是嘛。”
搓布摇摇头:“不是这种,是那种长长的鱼浮。”
“那种得单买,五毛钱一根。要吗?”
搓布盯着手里的小袋子,总觉得亏了,可还是说:“那……再买一根那种长的吧。”
妇女又转身回屋,拿了根长长的鱼浮出来:“给。”
搓布接过鱼浮,转身就要走。妇女忙叫住:“诶,别走啊,还没找你钱呢。”
妇女掏掏兜,摸出一张两块的,扭头朝厨房喊:“妈,你有五毛零钱没?”
厨房里传来回应:“有,等着,我出来。”
接着,一个身子臃肿的老太婆费力地踩着土台阶,从低洼的厨房里爬了上来。
老太婆站到院子里以后,并没有急着找零钱,开口询问:“小孩儿,你家是哪儿的?”
搓布答:“这村的,就住在后头不远。”
老太婆把一张一块的,两张五毛的递过来:“给,数数看少不少。”
搓布心虚,知道钱来路不正,小声说:“不少。”
伸手接过钱,正要走。
那妇女却一把将钱夺了回去:“不能这样干,妈。一个村的,一会他家人找过来,净传嘴。”
老太婆赶紧辩解:“你看,孩子自己都说不少。他出门把钱丢了,还能怪咱?”
妇女没理老太婆,转向搓布:“刚才的钱不对数,我重新找给你。”
搓布恨不得立刻离开这儿,生怕吵闹声引人围观,要是闹到让家人知道自己有钱,更说不清了。
妇女重新点出一张两块和一张五毛,递过来:“给,这是两块五,正好。”
搓布心说:嗯,这次确实正好,要不是怕家人知道,刚才少五毛我都不依你。
这时,老太婆又凑过来,拿着那四张零钱比划:“小孩你看,我给你四张,她给你两张。哪个多?”
搓布心里不解:为什么世上会有这种贪小便宜的大人呢?嘴上却故意说:“四张多。”
老太婆立刻扭头对妇女说:“你看,孩子都说四张多。就给他换这个吧。”
妇女一听不高兴了:“妈,你别老这样弄,净传嘴。挣那点也富不了。”
说完,她把两块五塞进搓布手里,拍了拍:“走吧孩子!钱找清了,下回再来啊。”
搓布低着头“嗯”了一声,转身出了铁门,绕过墙角向东一拐。再往北走到头,就到了丁字路口。
顺着丁字路口一直往西,走过两户人家,就到搓布家了。
到家后直奔南屋,拿出那根竹竿。
搓布撕开塑料袋,取出鱼线,一头系在竿梢上,一圈一圈往下绕,最后用鱼钩挂住竿底固定好。
又将暂时用不到的长渔浮,放到南屋东耳房的废弃煤火炉台上,这才扛起鱼竿快步跑出大门。
出门向东,到十字路口再往南,一路走到南边的大路上。
南边大路再往里就是南场,那是村里碾麦子的地方,好大一片空地。
从南场往东去百十米,有个大水坑。
坑很深,但印象里水从来没满过,总是只有半坑水,即使如此,水也显得很深。
水面挺清,风吹过去,荡开一层一层的波纹。
水坑东边挨着别人家的麦田,又直又陡。北边紧挨大路,在那儿钓容易被人瞅见。
搓布看中了靠南边的一处好地方。那儿有个斜坡,地面潮潮的却不泥泞,被人踩得溜光。
斜坡上还被人挖出了几级台阶似的土坎。
坎子西边,有个浅浅的小水洼,里头存着点儿水,大概是之前来钓鱼的人挖了存鱼的。
刚好,一会儿钓上来的鱼可以养在这里。
更重要的是,斜坡后头长着几棵水缸粗的大杨树,树荫浓密,晒不着。
搓布解开鱼钩,正要往水里抛,这才想起来:没带鱼饵!
忙在土坡上找了根树枝,扒开松软的杨树落叶,在湿土里挖起来。不一会儿,就刨出好几条扭动的蚯蚓。
搓布掐了一小段穿在鱼钩上,又摆弄了一下那截一节节白色方块的鱼浮。
左手捏紧鱼钩,右手一扬,朝水面甩去 —— “扑咚”一声轻响,鱼钩落进水里。
等了一会儿,水面纹丝不动。
搓布头一回钓鱼,根本不懂,心里直犯嘀咕:是不是鱼浮没调好?
忍不住把线拽回来,重新摆弄几下鱼浮,再抛出去。反复折腾了好几回。
又一次抛竿后,刚沉下去没多久,就见那白色鱼浮轻轻往下一顿!
搓布心头一紧,猛地向上一甩竿,一条拇指大小的扁片鱼,跟着鱼线飞出了水面,在钩子上拼命扑腾。
搓布赶紧伸手把鱼握住,嘴里不住地念叨:“别乱动,越动越疼……我给你摘下来,放到水坑里就好啦。”
刚把鱼钩小心摘下来,那小鱼却猛地一挣,从搓布手心蹦了出去,“啪嗒啪嗒”地朝着坡下弹跳。
搓布慌忙扑上去,两手一捂,总算又捞了回来。再摊开手,小鱼身上已经沾满了碎麦秸和土屑。
搓布捏着小鱼到水边涮了涮,这才轻轻放进坡边那个小水洼里。
做完这些,又重新坐回坑边,挂上饵,又把鱼钩抛进水里。
可接下来好一阵子,浮浮再也没动过。
搓布脑子里一遍遍回想刚才鱼咬钩的情形,想找出点门道。
正琢磨着,南场西边的坡上传来一声喊:“搓布!你搁这儿钓鱼咧?”
搓布抬头一看,是狐杰,没好气地压低声音:“声音小点,一会让人家听见。”
狐杰满不在乎:“怕啥?你不是说,这儿是没人管的野坑吗?”
搓布心里直冒火,这狐杰真能坏事。强压着性子说:“我也不确定是不是野坑。”
狐杰已经顺着坑边绕到南头,从斜坡上溜下来,凑到搓布身边:“钓几条了?”
搓布略带得意:“钓了一条。”
“在哪儿呢?”
搓布朝旁边的小水洼指了指:“在坑里。”
狐杰走过去,伸手在小水洼里摸来摸去:“哪呢?没有啊。”
搓布不耐烦:“起开,我给你找。”
说完把手伸进小水洼摸索,果然空空的。
心里纳闷:鱼呢?又仔细摸了一遍,还是啥也没有。
正着急,余光瞥见小坑边的碎柴火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 正是那条沾满碎麦秸的小鱼。
搓布捏起来,递到狐杰眼前:“喏,就这条。看见了吧?”
“你叫我看看。”
搓布把手缩回来:“不行,一会儿你再给鱼弄丢了。”
狐杰盯着小鱼:“不会,丢了赔你一条。”
搓布不情不愿地把鱼递过去。
没想到狐杰接过小鱼,转身就蹲到坑边,要洗掉鱼身上的脏东西。
搓布急忙追过去:“你别洗!一会儿鱼跑了!”
狐杰满不在乎:“跑不了,我抓着呢。”
可狐杰刚撩了两下水,那小鱼一扭,竟从狐杰指缝滑了出去,“啪”地落回水里,停在岸边浅水处发愣。
搓布一看急了:“跟你说别洗!现在跑了吧?赔我一条!”
狐杰站在水边:“是你刚才在旁边碰我,它才跑的。我不赔。”
搓布气得不行,干脆脱下布鞋,淌进水里,三扑两扑,居然又把那条小鱼给逮了回来。
狐杰见状,立刻说:“看,抓回来了,不用赔了吧?”
搓布不依不饶:“这是我抓回来的!跟你放跑的那条有啥关系?”
说完,搓布把小鱼重新放回小水洼,自己又蹲回坑边,挂饵下钩。
狐杰在搓布身后转悠:“给我钓一会儿呗。”
搓布头也不回:“你现在回家拿你的鱼竿去啊。我在这儿等你,又不远。”
狐杰一副懒得去的样子:“太远了,你就让我钓一会儿呗。”
“不让。等我不想钓了再说。”
狐杰一听,变了语气:“你要不让我钓,我就去告诉这坑的主人,让他来收你的鱼竿。”
“你知道这是谁家的坑吗?你去告诉谁?”
“我知道,就是北边临大路那家。”
搓布才不信他会真去,不在意地说:“你去啊,我在这儿等着。你个学嘴片!”
没想到狐杰真的转身去了。
不一会儿,搓布就望见狐杰穿过大路,走进了对面那户人家院里。
那家没有院墙,只有坐北朝南的三间房。远远地,只见狐杰进了屋,没多大会儿,领着一个老头走了出来。
两人走到坑边,狐杰朝搓布这边指了指。
老头朝这边望了望,没过来,转身又回去了。狐杰则慢悠悠地迎着日头走了回来。
一回来,狐杰就说:“我跟人家说了。他说这坑不是他家的,但也是他亲戚的,一会儿就过来逮你。”
接着,狐杰又凑近点,压低声音:“你现在让我钓会儿,等人来了,我帮你说话,不让他收你鱼竿。”
搓布一听,更来气了:“你个学嘴片!那我更不让你钓了!”
狐杰见软的不行,便说:“你不让我钓,我就往坑里扔土坷垃,让你也钓不成!”
搓布不信他真敢,故意说:“你扔啊,扔个试试。”
没想到,狐杰真从地上捡起土坷垃,“噗通”、“噗通”往水里扔。
搓布不理他,自顾自盯着鱼浮。
说来也怪,狐杰这一闹腾,鱼漂反而猛地往下一沉!搓布赶紧扬竿,一条巴掌大的鱼被提出了水面。
搓布抓着鱼线跑到斜坡上头,小心地取下鱼钩。
这鱼比之前的大多了,不敢再放到下头的小水坑里。搓布对狐杰说:“你钓吧,我挖个坑把鱼养起来。”
说完,搓布找来一根杨树枝,掰断了,在斜坡上的碾麦场挖起坑来。可地太硬,根本挖不动。
搓布四处瞅瞅,看见一个破绿色塑料袋,捡起来走到水边,灌满水提上来。
袋子虽然到处漏水,但没大窟窿,鱼应该跑不掉。
搓布把那条大鱼放进塑料袋,又把袋子搁在坑边,把杨树枝穿过袋子的提手,插进土里固定好,防止滑进水里。
弄妥了,见狐杰正老老实实蹲在坑边钓鱼,搓布走到斜坡上,捡起土坷垃就往水里扔。
狐杰不高兴了:“你一直扔土坷垃,我还怎么钓啊?”
搓布一边扔一边说:“我刚才钓的时候,你不也扔了?我怎么就钓上来了?”
狐杰不吭声了,闷头接着钓。
搓布觉得好玩,笑嘻嘻地从旁边搬起半块青砖,走到狐杰旁边,铆足劲往水里一扔 —— “扑通!”
好大一个水花,溅起老高,泼了狐杰一身。
狐杰“哇”一声哭起来:“你弄我一身水!我钓鱼你还老往水里扔东西,我不钓了!”
见狐杰真哭了,搓布只好去哄:“好了好了,我不扔了,行了吧?你钓你钓。”
狐杰抽抽搭搭地:“鱼都被你吓跑了,我一条也没钓着。”
搓布指着东边那个坑角:“那边我没扔,你去那儿钓吧。”
狐杰这才拿起鱼竿,跟着搓布爬上斜坡,站在碾麦场往东走。走到东头,这儿正是碾麦场方方正正的东南角。
往下望去,下面是一片芦苇丛。丛中有一陡峭斜坡,坡下面有一块不规整的石头,估摸刚好能站一个人。
狐杰看着陡峭的坡,问搓布:“这咋下去?”
搓布不以为然:“这有啥难的,看我的。”
说完,就踩着斜坡的土台阶往下溜。惯性让搓布冲了一下,差点一脚踩进水坑,幸亏最底下有那块石头接着。
站稳后,搓布踩进了西边的芦苇丛里。午后的阳光穿过密匝匝的芦苇叶,碎成晃眼的光斑,洒在脸上。
搓布眯缝着眼,透过摇曳的芦苇梢朝上头招手:“下来吧!”
狐杰学着搓布的样子,也踩着石头往下跑。
没等搓布喊“慢点”,狐杰一只脚已经“噗嗤”踩进了水坑里,布鞋湿了一只。
狐杰顿时没了兴致,嘟囔道:“你怎么没湿?”
搓布怕狐杰心理不平衡,回头再使坏,只好安慰:“你这算好的了,没整个掉进去,知足吧。”
狐杰脱下湿布鞋,搁在青石板上晒着。一股脚臭味飘出来。狐杰丧气地说:“你钓吧,我不钓了。”
搓布只好自己蹲在芦苇边,挂饵下钩。
没过多久,浮漂一沉,搓布手腕一抖,又拎上来一条鱼,比刚才那条巴掌大的鱼,还大一圈。
狐杰看得眼热,凑过来问:“你到底是咋钓的?”
“我真不会,就是把钩扔水里,看着渔浮动了就提竿。”
狐杰羡慕坏了,一把夺过鱼竿:“我再试试。”
狐杰一边钓,一边不住地问:“现在能提了吗?”话音没落,自己就把钩拽出来看。
搓布忍不住说狐杰:“漂都没动,你就拉,能钓着鱼才怪。”
又折腾了好一会儿,狐杰还是一条没钓着。
狐杰扭头看看日头,对搓布说:“时候不早了,该上学去了。”
搓布一愣:“上学?今天下午不是放假吗?”
狐杰:“放学时老师又没说放假,那就是不放假。你不走,我可走了啊。”
“那你走吧,我不去。”
狐杰穿上还没干透的布鞋,爬上斜坡,站在碾麦场的杨树下,又回头喊了一句:“我真走了啊!”
“走吧走吧。”
狐杰走后,搓布又回到原先那个钓点。这儿坡度缓,还有个小水洼能放鱼,方便。
搓布独自钓了约莫小半下午,眼瞅着日头开始偏西。
狐杰的身影又从西边碾麦场冒了出来,远远朝搓布喊:“刘老师让我喊你回去上课!”
搓布头也不抬:“我才不信,我不去。”
“真的!刘老师亲口说的,下午没放假!”
搓布心里盘算:这都过去一节课了,还回去干啥?便说:“我不回,你走吧。”
“你不听是吧?那我走了!回去我就告诉刘老师,说你不听。”
说完,狐杰的身影渐渐融进西边昏黄的天光里,不见了。
说来也怪,钓了快一下午,除了刚来时那三条,再也没鱼上钩。
搓布正盯着快要挨着西边树梢的太阳发愣,佬香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站在碾麦场西头朝搓布喊:“你妈叫你去上学,你咋搁这儿钓鱼?”
搓布抬头问:“今天下午,不是说不上学吗?”
佬香一边绕着碾麦场走过来,一边说:“你听谁说的不上?”
“好多同学都说不不上!”
佬香走到坑边站定:“咋不上?上!别人那是瞎说的。”
搓布一听,赶紧起身:“那我收拾东西,上学去。”
佬香却不紧不慢地摆摆手:“这会儿都放学了,还去啥?明天再去吧。”接着凑近问:“钓几条了?”
搓布指着塑料袋,又指指小水坑:“就三条,两条大的,一条小的。”
佬香凑到搓布身边:“我帮你钓会儿。”不等搓布答应,一把夺过了鱼竿。
佬香刚接过竿,西边碾麦场上站着个村妇,朝这边喊:“哪村的孩儿?谁让你们在这儿钓鱼的?”
说完,她就要绕过来,身影很快被坡挡住,只丢下一句:“别跑啊,你俩!”
佬香赶忙把鱼竿塞回搓布手里,闪到一边,低声说:“这婶子好说话。一会她让你放鱼,你别真放。”
过了小会儿,那村妇从斜坡上“出溜”下来,站在平坡上,又问:“你俩哪村的?谁让在这儿钓鱼的?”
佬香赶紧说:“我没钓!我就是来玩的,就他一个人钓。”
村妇转向搓布:“小孩,你是哪村的?”
搓布不敢看她,盯着水面说:“这村的~”
村妇又问:“钓多长时间了?”
“钓了一下午。我不会钓,就是瞎玩。”
“钓一下午,钓了几条啊?”
“三条。”
村妇脸一板,开始训话:“往后可不能再来了啊,这是俺家撒的鱼苗。把鱼放了,回家吧。鱼竿这回就不没收了。”
搓布一听“没收鱼竿”,吓得赶紧把小水坑里那条小鱼放回水里。
又去拔掉固定塑料袋的杨树枝,想把袋里的大鱼也放了。
没了树枝卡着,塑料袋滑进水里,扯开一个大口子。
搓布用杨树枝挑着袋口,想让鱼游出来。
刚游出去一条,佬香就蹲过来,一把夺过树枝,拨弄着塑料袋,就是不让剩下那条鱼出来。
村妇站在坡上看着,说了句:“剩下那条就送你吧,往后可别再来了啊。”
搓布“嗯”了一声。村妇说完,转身走了。
等她走远,搓布才懊恼地说:“早知道,刚才那条也不放了。”
佬香说:“跟你说了她好说话,让你别放鱼,你非放。现在说啥也晚了。”
搓布没吭声,默默把鱼线一圈圈缠回竹竿。
提上那个灌了水、破破烂烂的绿色塑料袋,里头兜着仅剩的一条巴掌大的鱼往家走。
快到家门口,老远就听见院里母亲正和谁聊得热闹。
搓布推开小门,门板撞在后头的大铁门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母亲听见动静,侧身从过道底下望过来:“哟,还知道回来啊!”
搓布身后跟着佬香,两人走进院里。
母亲正和情姐、二姐围站着,讨论村里谁家小姑娘长得好看。
见搓布回来,母亲话头没停:“要我说,咱村这一片儿,就没哪家小妞长的齐整的。”
接着又说:“也就村东头飞梦那丫头,模样还行。”
搓布一听不乐意了:“咋没有好看的?那是你不知道!我们班栖梧就好看。”
母亲扭过头:“栖梧?谁呀?”
搓布认真解释:“就学前班那个,考双百,总拿第一的。”
二姐插嘴道:“好看是好看,和分数无关,你觉得她好看,是因为她学习好。”
母亲像是想起来了:“哦 —— 栖梧,就前街那谁家的闺女吧?她哪儿好看了?黑不溜秋的。”
搓布还在犟:“栖梧就是好看!”接着又说:“还有一个也好看。”
母亲来了兴趣:“还有谁?”
搓布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云云!云云长得好看。”
母亲一听,直摇头:“云云那也叫好看?你看她那样儿,哪好看了?”
搓布急了,扯着嗓子吼:“云云就好看!”
母亲呵斥道:“小点声!叫人家听见像啥话!”
正说着,情姐站起身:“婶儿,我先家去了啊。”
母亲应道:“诶,走吧。”
佬香默不作声,也跟着走出了大门。
送走情姐,和佬香,母亲也没兴致再聊谁好看的事了,
转头问搓布:“下午跑哪儿钓鱼去了?人家都上学,你倒好,跟你妈我小时候一个样,学会逃学了。”
搓布有点心虚:“我听人说下午不上学,以为真的,就没去……”
话音未落,大门口传来一声喊:“搓布在家吗?这是他的书包,刘老师让我捎回来!”
一听就是狐杰的声音,搓布心里一阵烦。
没等搓布应声,母亲先开了口:“诶,在家哩,进来吧。”
狐杰拎着黑书包长长的蓝带子,走进院里。
那黑色带花边的书包,原本是母亲给姐姐缝的,没用上,刚好搓布上学得用。
母亲就找出一件旧毛衣,拆了蓝毛线,编织了两条带子,在书包两侧各缝了一条,成了个斜挎包。
搓布走过去接过书包,里外看了看,没脏,这才松了口气。
搓布想着下午狐杰那一出,没好气地说:“诶,送完书包了,你不走吗?”
母亲一听,赶忙拦道:“你这孩子!人家好心跑一趟给你送书包,这才是好朋友,哪有撵人走的?”
接着又招呼狐杰:“过来玩吧,在俺家堂屋看电视。”
狐杰这才一声不吭,跟在了搓布后头。
搓布回头问:“今天讲到哪一课了?有作业没?”
狐杰赶紧凑上去,从搓布书包里掏出课本,翻到《小小的船》指着课本的生字说:“刘老师让写这些,一个字写一行。”
天已经擦黑了,搓布就着昏暗的光线瞄了一眼书本:“知道了。”
进了堂屋,里头更暗。搓布熟门熟路地打开电视,调到播动画片的频道。
屏幕上正放着一只啄木鸟,“咯咯咯,嘎嘎——咯咯咯,嘎嘎——”地叫着。
堂屋摆着四把黄色塑料条编的大椅子。
搓布搬了一把放到西门后头,见狐杰还站着,便喊:“你也搬一把,坐我旁边。”
狐杰听话,从电视机西边也搬来一把。
搓布把两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心想狐杰看见了,总不会故意往这儿放。
没想到,狐杰偏偏把椅子紧紧挨着搓布摆,扶手一下子挤住了搓布的手指。
搓布疼得“嘶”一声抽回手,嚷道:“你没看见我手在这儿啊?还挨这么近!”
狐杰说:“看见了,我就想试试能不能夹到。”
搓布更来气了:“看见了你还夹?想试,你拿自己的手试。”
狐杰不吭声了。两人默默看了一会儿动画片。等演完了,狐杰站起来说:“我回家了。”
搓布这会儿倒有点舍不得狐杰走了,挽留道:“再玩会儿呗。”
“不玩了,天黑了。”说完,狐杰走出堂屋,离开了。
电视看完,饭也做好了。
父亲、母亲和二姐,坐在院子里的小桌旁吃饭。
搓布也凑过去,吃了起来。饭菜还是老样子:一碗面疙瘩甜汤,一盘拍黄瓜。
嚼得没滋没味,搓布心里纳闷:这甜汤,不就是一疙瘩面,加开水?到底甜在哪儿!
吃完饭,到了晚上,搓布很少出去逛,早早地就爬进堂屋最里头那张床上,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