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雨前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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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搓布


一路向东,直直走到家门口。搓布推开门,走到厨房,见母亲和爷爷正坐在小桌前吃饭。

见搓布进来,母亲没好气地甩了一句:“又野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家,也不知道吃饭?”

搓布懒得接话,一屁股坐下,埋头硬吃了起来。

吃完饭,搓布把碗一推,朝母亲说:“今晚我要跟爷爷睡。”

爷爷一听,不大乐意:“跟我睡干啥?我那儿挤。”

“我不管,我就要去。”

母亲听着也不高兴了:“去你爷那儿干啥?中午的事儿,我又不打你。”

“就要去!”搓布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就去拽爷爷的袖子。

爷爷拗不过,巴拉掉搓布的手:“那走吧。到那儿可得听话,听着么?”

“听见啦!”

天已经黑透了,搓布拽着爷爷的手出了门。往西一拐到十字路口,再往北走。

搓布嫌爷爷走得太慢,挣开手,自己在前面跑起来。

都快跑到北街了,回头一看,黑黢黢的路上哪儿还有爷爷的影子。

只好折返回去找。来来回回走了几趟,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诶,奇怪了!俺爷哪去了?”

搓布索性站在路中间,这样前后都能看着,只要爷爷一露头,准能逮着。

等了好一阵,才看见爷爷慢吞吞地从东边一个小胡同里晃出来。

搓布冲上去就嚷:“你去哪儿了?这老半天!”

“我去东边树林里解了个手。”

“哼!你就是想甩掉我!等我找不着,再让我自己回家!”

爷爷不吱声,又慢吞吞往前挪。

搓布急得跺脚:“你能不能走快点儿?磨蹭啥呢!”

爷爷被崔的不耐烦,回了一句:“你在前头走,我一会儿就追上。”

“不行!我在前头,你又要藏起来!”

“哪儿有地方藏?”

“西边那条胡同!从那儿也能绕回去!”

“不藏,你看我这不跟着走呢吗?快走吧。”

见爷爷果真没耍赖,步子也快了些,搓布拔腿就跑在前头。

爷爷在后头喊:“追上你了,快么跑!”

搓布咯咯笑着,生怕被追上,拼命往前冲。

跑了有一会,心想这下爷爷追不上了吧。

一回头 —— 黑漆漆的路上,哪儿还有爷爷的影子。只有夜风一阵阵刮过,撩得路边柴火垛唰唰作响。

搓布气的只好又折回去找。来来回回几趟,连个影儿也没有。

准是钻进西边那条胡同了,那里下一个坡,沿着河沟走,再从北边爬上来,就能绕到北街。

想到这,搓布一头扎进漆黑的西胡同。深一脚浅一脚,踩的全是雨后干硬的车轮坑。

胡同里黑得面对面都瞧不清人,搓布提着胆子往里摸。

摸过一段漫长的黑,北边有户人家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院里溢出来,在南边青砖墙上映出一道暖晕。

果然,没走几步,就瞅见爷爷站在路尽头。

搓布火气“噌”地窜上来:“让你还跑!这下逮着了吧!”

爷爷转过头:“你咋还没回家?这么晚了不睡觉。”

“我要跟你睡。”

爷爷像是认了,嘴里嘟囔着:“走吧走吧,天不早了,回家睡觉。”

“不回,就要跟你睡。”

“……行,跟我睡,走吧。”

这回爷爷倒没再耍花样,老老实实领着搓布出了西胡同,拐上主路往北街走。

到了北街又往西。经过二叔家门口,两人都没吱声,只下意识朝南边瞥了一眼。

再往西走了四五百步,走到一个丁字路口,挨着路口有两间平房。

爷爷走到平房门前,从裤腰上解下钥匙串,摸摸索索开了半天。

搓布站在路边,望着北边天空那棵大树的黑影在风里晃来晃去。

等了好一会儿还没开,忍不住催:“咋还没开?”

“别急,找不着钥匙,黑灯瞎火的,看不清。”

又捣鼓了一阵,门栓“哐当”一响,门开了。

搓布快步跨上台阶,推门钻进去。

屋里黑得扎实,眼前直冒五颜六色的星点子。搓布伸手摸,碰着一个玻璃柜台。

身后传来爷爷的声音:“别乱摸,我去拉灯绳。”

听着脚步声往里头去了,接着“啪嗒”一声脆响 —— 灯绳拉开了。

里屋的灯亮了。但里屋和前头隔着一排高货架,光漫不过来,只勉强照出个大概。

屋子前头是一排玻璃柜,里头摆着书本、铅笔、橡皮、胶带,居然还有西瓜泡泡糖,花花绿绿一片。

玻璃柜后头立着高高的货架,架上堆着电笔、钳子、盒装的钉子、圆珠笔、笔芯……杂七杂八。

最扎眼的是玻璃柜顶上那个泡泡糖塑料盒,里头乱糟糟塞着零钱:五块的、十块的、两块的……,盒子底下还散着些硬币。

搓布心里一跳:这要是摸一张,橡皮筋、渔浮子不就都能买了?

可现在不行,爷爷还在呢。看了两眼,没敢多停,便绕过玻璃柜,从东边那个窄豁口往里屋钻。

刚挤进去,还没绕过货架,就听见爷爷说:“可不能动盒里的钱,那是你二叔的。”

搓布刚踏进里屋,一听这话火“轰”地就上来了:“我啥时候拿钱了?你跟我说这干啥?”

里屋简陋得很,西南角架着张木床,床上挂着顶白蚊帐,帐子上破了好几个窟窿。

爷爷正佝偻着身子坐在床沿发愣。

搓布冲着爷爷喊:“我又没拿!你说这话是啥意思?”

爷爷愣愣地坐着,像是自言自语:“那钱是你二叔的……可不敢动,我就是帮他看店。”

搓布气呼呼的说:“说了没拿!你聋啊?”

爷爷不吱声,起身把里屋东南角的后门拉开,一股凉风“呼”地扑了进来。

后门外是条窄缝,刚好能挤过个人,贴着一堵墙。爷爷侧身出去,朝东一拐。

没一会儿,传来哗哗的水声。搓布也跟出去,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夜里要尿,就在这儿尿。”

搓布不解:“没尿盆吗?”

“有。你要想端,就端屋里。臊烘烘的,也就冬天用用。”

搓布一边尿,一边扭头问:“尿盆搁哪儿呢?”

爷爷提着裤子,钥匙串哗啦哗啦响:“在后头房顶上。”

“哪儿?我咋没瞧见?”

爷爷系好裤子,一伸手就从隔壁瓦房屋檐上够下个倒扣的尿盆。

“你把尿盆扣人家屋顶,人家不说你?”

“没事,瞅不见。”

搓布打报不平:“我明儿就上他家说去。”

爷爷不接话,端着尿盆回屋了。

后门虚掩着,留了道缝。搓布问:“咋不锁门?”

“锁啥锁,进进出出麻烦。”爷爷说着,把衣裳脱了,朝搓布道,“睡不睡啊?快么脱衣服睡吧。”

搓布指着床:“你都占完了,我睡哪儿?”

“睡里头吧,要么你睡外头,自己选。”

搓布蹬掉鞋,爬到里头。床上堆满爷爷的衣裳,还有床小被子,连个躺的地儿都没有。

又嚷嚷起来:“这咋睡?根本没地方!”

爷爷已经躺下了,又支起身,把里头的衣物全撸到床尾:“收拾了,躺下睡。”

搓布还在嘟囔:“挤死了,翻不了身……”

这回任怎么抱怨,爷爷也不吭声了。没过一会儿,鼾声就响了起来。

搓布只好蜷在里头,把被子蹬开个角,胡乱搭在身上。

枕着那股发油的旧枕头,一股子烟油味儿钻进鼻子,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早,搓布醒来时,一扭头爷爷不见了,但是后门还敞着。

搓布赶忙套上衣服,趿拉着布鞋,从后门挤了出去。

爷爷正在旁边菜园子那儿洗衣裳。见搓布出来,直起身说:“锁上门,回家吃早饭。”

“嗯!”

等爷爷慢吞吞锁好门,搓布早就在路上等着了。

爷爷一边走,一边抡着件白背心,在风里转圈甩。

甩了一路。

到家推开门,母亲已把饭摆上了桌。

爷爷把湿背心搭在院里的铁丝上,挪进厨房,慢慢坐到凳子上,说了句:“早起搓了搓,甩了一路,没想到快干了。”

母亲应和道:“诶,天儿好,衣裳薄,干得快。”

爷爷听着,话音里带了点得意:“是个法,洗个衣服,甩几甩都干了。”

母亲喝了口面汤,抬头说:“下回洗好不用甩,要是没地方搭,搭到院里铁丝上都妥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没想到爷爷吃饭倒快,没聊几句就撂了碗。

扶着门后的横木慢慢站起来:“上街里转转。”

说着一只手撑着门框迈过门槛,身子往南一拐,便没入了墙的阴影里。

搓布透过厨房漆黑的窗栅,看着那身影一点点挪过去。

等爷爷走远了,母亲才开口:“能得不轻,还甩甩就干了。湿淋淋的衣裳,甩一道儿能甩干?”

搓布咬着筷子,不解的问:“你刚不说能干吗?”

母亲白了搓布一眼:“那不是就那住说吗?还甩一路,让外人看见,好像没衣裳穿一样。”

搓布扒完最后一口饭,抹抹嘴:“我吃饱了,上学去。”

“去吧,好好学,别跟同学打架。”

“知道了。”搓布拎起早就搁在厨房的书包,跑出了门。

到了学校门口,搓布背靠着院墙,等老师来开门。

大龙晃悠过来,咧嘴一笑:“吃这么早啊,小搓布。”

大威也凑过来:“可不是,他家顿顿早。俺家离学校近,都没他来得早。”

搓布懒得搭理,没接话。

俩人见搓布不吭声,也挨着墙等学校开门。

搓布盯着校门出神。大门上半截还能看出银灰色,下半截全锈红了。

心里想:要是早几年上学,是不是就能看见它原来啥样了?

大龙用胳膊肘捅搓布一下:“看啥呢!这么入迷?”

搓布本来不想说,闲着也是闲着,就接了话:“看大门呢。锈成这样了……要是我早出生几年就好了。”

“早几年咋了?”

“早几年,我就能知道,这个大门以前是什么样子了。”

大龙来劲了:“嗨嗐~,这事啊,我给你讲讲吧,我知道以前是啥样子。”

“你才多大?能知道?”

“俺姐说哩!这大门以前是银色的,上头还钉着好几个圆牌牌,写着‘七秤村小学’。”

大威一听不乐意了:“胡吊扯,明明是灰色!”

大龙立马不服气的说:“就是银色!赌不赌?你懂个啥?搓布你不信回家问你姐,她不是在这儿上过学?”

大威这会也支棱起来了:“灰色!俺来薪哥也在这儿上过,他亲口说的!你知道,我知道?”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争得脸红脖子粗。

最后大威一甩手走了,丢下一句:“不跟你说了。”大龙见大威走了,这才算消停。

眼看着日头爬高了,门还没开。

又等了好久,按往常早该上课了。

就连骑自行车路过的大人,都嘟囔了一句:“咋挤这么多人?还没开门?这都几点了……”

门口等着的老师也急了,来回问:“今儿谁拿钥匙?咋还不来?”

正说着,村东头的李老师骑着车冲过来,猛地刹住:“哎哟忘了忘了!我还当钥匙在马老师那儿!”

马老师一听就嚷:“我啥时候拿钥匙了?你杂不知道操心。忘性那么大!”

李老师慌慌张张开了锁。门一开,马老师就朝挤在门口的学生喊:“要上厕所的赶紧!上完就上课了!”

等搓布跑到一年级教室门口,马老师已经站在杨树下,手里攥着铃铛绳,随时要摇铃。

刚在教室坐下没一会儿,外头就传来“铛——铛——铛,铛——铛——铛”的响声。

马老师一边摇铃一边喊:“上课铃!不是预备铃!都赶紧进教室!”

第一节是数学课。搓布挺讨厌数学,一堆数算来算去,没滋没味的,也不知有啥好算。

可朱老师凶得很,谁学不好,非打即骂。再不情愿,也得硬着头皮听。

许是校门开晚了,这节课过得倒快,没觉着就下课了。

狐杰用手肘顶了顶搓布的胳膊:“你渴不渴?走去喝水吧。”

“不渴,不去。”搓布压根就看不上狐杰,学习差,还总影响自己学习。

“你不是说,你喝水都是去学校后头吗?哪一家,指给我,我亲自问,让你瞧瞧是不是俺亲戚。”

“行啊,走。”搓布不信学校后头那一家为人那么好,会有狐杰这种亲戚。

两人朝着校门口跑,出了校门,又朝南跑一小段路,往东拐进胡同,走到胡同里的十字口路。

又朝东北角走了没两步,在第一家停了下来。搓布指了指这户人家:“就这。”

“走,进去。”狐杰带头钻进过道,搓布跟在后头。

院子不大,稀稀疏疏长着几棵笔挺的榆树。压水井就在大门里头不远,已经围了一圈等水喝的小学生。

狐杰对搓布说:“你不是想问,是不是俺亲戚吗?可惜人没在。”

搓布语气软了下来,像是想要这家人听见:“这家人可好了,不管是不是亲戚都叫喝。”

旁边喝水的男孩也附和:“就是,这一片就这家让喝。别家不是亲戚连门都不让进。”

狐杰有点得意:“俺跟这家是亲戚。信不信,俺一句话,让你们都喝不成。”

孩子们围着水井嚷:“你算老几?你说不让就不让?”

“就是!俺还喊她姨哩,俺妈跟她认得,你说了不算。”

正闹着,堂屋门帘一掀,走出个四十来岁的婶子,胖胖的,一脸和气。

她站在当院看着孩子们喝水拌嘴,也不说话。

狐杰见正主出来了,凑上去搭话:“这是恁家不是?”

婶子打量着狐杰:“你刚说跟俺是亲戚,连俺是谁都不知道?”

狐杰有点慌:“刚没认出来……俺喊这家哥咧,该喊你一声嫂子。”

婶子脸一沉:“你才多大,你喊我嫂子,辈份都不对。你是哪家的孩儿?”

“朱牛家的,学校西边不远。”

“不认识。就算认识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

狐杰也不恼:“远亲不也是亲戚。”说着指向搓布,“你别叫他在这喝水。”

搓布心里有点难受,没想到狐杰会这样。但这会又不好表态,怕说错了以后都喝不成水。

没想到婶子毫不在意:“谁喝都行,就你不行。”

狐杰哼了一声:“俺还不稀罕喝呢,俺家近,想喝回家喝。”

婶子不乐意了:“不喝你杵这儿干啥?别在俺家碍事,走!”

狐杰脸一垮:“你要这样,俺就不认你这门亲了。”

“爱认不认!小小年纪心眼恁多。赶紧走,别在俺家晃。”说着推了狐杰一把。

狐杰趔趄好几步,差点没站稳。

这时一个男孩也帮腔:“人家让你走,咋还不走?”

围在水井边的其他孩子也跟着嚷起来:“就是!还敢不叫俺们喝水?”

狐杰站在过道口,梗着脖子朝那一帮孩子喊:“这是恁家?你让走就走?”

“这是俺家,你走,别在这呆,你走不走?”婶子顺手抄起墙根铁锹,拍了过去。

狐杰吓得扭头就窜出了大门,骂声从外头甩了进来:“啥鳖孙人,连亲戚都打。明天我都跟俺哥说。”

婶子提着铁锹追出来:“小鳖孙,再骂一句试试!”

搓布看着那架势,心里也有些怕了:她不会,连我一块打吧?

见轮到自己喝水了,搓布走过去,让另一个孩子拉住铁丝把手,水“咕嘟”从白塑料管冒出来。

搓布赶紧凑上去喝。喝饱了,又帮下一个孩子拉水。

帮完忙,搓布赶紧往外走。来到十字路口左右踅摸,没发现狐杰的影子,只好一个人往学校走。

没走两步,狐杰从北边一户人家门后头闪了出来。

搓布斜了狐杰一眼:“不是你家亲戚吗?还说不说了?”

狐杰嘴一撇:“等着,回头让俺哥打她。”

搓布“切”了一声:“还不让我喝呢。”

狐杰忙凑近:“逗你玩哩,哪能不让你喝?就说说。”

搓布怕上课迟到,加快脚步往学校赶。狐杰则还在后头慢悠悠晃。

搓布扭头喊:“快点!要上课了!”

“早着呢,急啥。”狐杰的声音从后头传来,听上去一点儿不着急。

搓布走几步停一步,回头催:“真迟到了!”

“迟不了。”

见说不听,搓布眼珠一转,装作没事人似的往前走。

快到胡同口时,搓布不紧不慢地往北一拐,用眼角余光扫见狐杰还在后头磨蹭。

刚一拐上大路,立刻撒腿就跑。一直跑到校门口,回头一看,狐杰才刚晃出胡同。

搓布冲进学校,踩着白砖路拼命往一年级教室奔。

刚跑没几步,就见马老师站在杨树下,手里捏着铝铃铛绳,“铛——铛——铛,铛——铛——铛”摇了起来。

搓布冲到教室门口时,刘老师也正往里进。

听见刘老师嘟囔:“跑哪儿去了,搓布,慌成这样。”

“喝水了。”搓布赶紧溜到位子上。屁股还没挨着板凳,就听刘老师的女儿小露喊:“上课!”

同学们“唰”地站起来:“老师,您好——”

搓布没来得及喊出口。刘老师在讲台上回了声:“坐下吧,同学们。”

搓布跟着大伙儿一起坐下,心里那股得意劲儿直往上冒:哼,让你磨蹭,迟到了吧?哈哈!

过了好一会儿,教室门口光线一暗,狐杰耷拉着脑袋迈进来,小声说:“报告……”

刘老师正背身在黑板上写字,头也没回:“进来吧。”

狐杰慢吞吞挪到搓布旁边坐下。

“今天我们学《捞月亮》。大家先看黑板,把课文里的生字认一认。认会了,咱们再读课文。”

刘老师的字写得又大又方正。每次写字前,都会在黑板上仔细打好田字格,在格子上面再画一条拼音线。

从一年级开学到现在,一回也没省过。所以每次学新课文,新生字,搓布都听得格外认真。

学完生字,听老师讲那群猴子一只接一只倒挂着,在井里捞月亮的故事。讲得生动,教室里笑成一片。

搓布倒不觉得多好笑,只是忍不住想:一个拉一个,真不会掉下去吗?

盯着书上的插画出神,要是画会动就好了。

这些猴子从树上摔下来,会去哪儿玩呢?

插图只看得到井口,井外头的森林是啥样?要是能跟着猴子去看看,该多有意思。

时间就在这些胡思乱想里溜走了。很快到了中午放学。

搓布跟着人群挤出教室。早上还好好的天,这会儿阴沉下来,风一阵阵刮过,校园南边的树林哗哗作响。

搓布踩着白砖路往校门口走,扭头望着北边那排屋顶长满瓦松的教室,房下的红砖也掉了许多皮。

心里想着,真想把这一刻都记下来,把这条砖路、这阵风、还有这快要下雨的天。

可怎么记呢?这么多地方,一砖一瓦都想记下来,总不能把整个学校画下来吧?用文字又该咋写?

算了!现在能做的,就是使劲把每天的事刻在脑子里。

一边想,一边走,没一会儿就到家了。

刚到家门口,搓布就一把推开门,“咣当”一声,红铁门撞在后面的大门板上,响声震耳。

“妈,我回来了,今儿晌午做哩啥饭啊?”

“糊涂面条。可好喝,快来吧,饭给你放案板上了。”

“咦!咋又糊涂面条?难喝死了。”

“你尝尝,可好喝,我都喝两碗了。”

搓布走到厨房,低头瞅着案板上那碗糊涂面条,汤面上飘着一层没剥皮的花生仁。

“我不吃!最烦吃这个!”搓布气冲冲走出去,杵在堂屋门口的石榴树下。

爷爷正坐在堂屋门口端着碗吃面,见搓布出来,朝外头说了一句:“像早些年,想吃这还吃不上哩。”

母亲端着碗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接上话:“嗯,这话我信。搁前几年,想吃口糊涂面条,想死也没有!”

说着走到搓布身边,用筷子挑起几根面:“你尝尝,尝一口就知道好吃了。快么呗,搁那会儿。”

“我不吃!难喝死了!面条就面条吧,非掺糊涂,掺糊涂还往里搁花生仁,更不想吃了!”

“尝一口,就一口。你爷爷都吃两碗了,俺俩一人两大碗。”

搓布硬着头皮张嘴接了一口,一咬,一颗带皮花生,干巴巴没味,花生皮还泛着苦。

嚼两下就吐了:“不吃!尝了也不好吃!”

母亲端着碗,说了句:“你看你这孩儿。不喝糊涂面条,你要不喝,我可吃完了啊。”

“你吃吧,我不吃。”

母亲端着碗往厨房走,回头问:“你不吃,那你吃啥?”

“吃馍!”

“怪不得你瘦。你看人家孩儿,做啥吃啥。你是做啥都不吃。不吃饭,能长高吗乖?”

搓布懒得再理会,走到堂屋,爷爷把碗递了过去:“给你吃我这一碗吧。”

搓布站在门口愣神,一时没伸手去接。

见搓布站在门口没动。爷爷又说:“吃饭多,才能长大高哩,光不吃饭能中啊。”

耐不住爷爷劝,搓布接过碗。爷爷又把筷子递过来。

搓布瞅着筷子,还没开口,爷爷抢先说:“我都没动,新的,你用吧。”

搓布将信将疑接过,看了看筷子头,挺干净,像没用过。

只好吃起来,母亲又吃完一碗,从厨房过来,看见搓布正吃,愣了:“你不是不吃吗?”

爷爷接话:“咋不吃?吃,把我那碗都吃完了。”

“还吃不吃?锅里还有。”母亲站门口问。

“吃。”搓布说完又补一句,“不吃花生。”

“咦,这孩儿,刚才不吃,这又吃了。还好没吃完。”

母亲转身进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只新碗,摆着双新筷子,递给搓布。

“使这个吧。你那碗,我拿去刷刷。”

搓布接过碗,又吃了一碗。吃完把碗搁在厨房那张翘了块木板的方桌上。

母亲正蹲地上刷锅,见搓布进来,像是自言自语:“嗯,搁桌上吧。”

搓布看着母亲蹲在地上的背影,没吭声。

母亲一边刷一边问:“你在学校天天都学啥了?给我讲讲。”

搓布不耐烦:“说了你也听不懂,有啥好讲的。”

母亲又刷好一个碗,搁到身后案板上:“还不如学前班咧,那会儿放学还会给我唱《我的好妈妈》。”

接着哼起来:“咋唱来着?‘下班回到家,劳动一天多么辛苦呀……妈妈快坐下……’咋唱哩?你再给我学学。”

搓布听得起鸡皮疙瘩,可看母亲那巴巴的眼神,只好说:“哎,中中中,再给你唱一遍。”

“我的好妈妈,下班回到家,劳动了一天,多么辛苦呀……妈妈妈妈快坐下,妈妈妈妈快坐下,请喝一杯茶,

让我亲亲你呀,让我亲亲你呀,我的好妈妈……”唱到这儿,戛然而止。

母亲觉出不对:“后头不是还有吗?”

“啊?还非唱完啊?不唱了!”搓布臊得脸发热,扭头就往外跑,“我上学去了!”

上学路上,天还阴沉沉的,像下一秒就要泼下大雨。

其实搓布挺喜欢下雨,也爱淋雨,可母亲总骂,不让淋。

一边走一边想,很快到了学校。学校中午从不锁门,只下午放学才锁。

搓布推开校门下虚掩的小门,侧身挤进去。

校园里稀稀拉拉三五个人,聚在东北角说话。

搓布很少往北边那排教室去,因为一年级的学生要是凑近那儿玩,准被高年级的轰走。

北边那排教室从西到东一共六间。原本第六间是六年级,可房子塌了,如今最高只到五年级。

都说这些是危房,一直说要拆,一直没拆成。

也就一年级教室、杂物室、办公室这三间连着的屋还算结实,可也顶着危房的名头。

之前没细看,这会儿一看,校园真小:也就一排二到五年级的瓦房,加上旁边的厕所,和一年级教室。

正想着,天上滚过闷雷,天彻底黑透了。风刮得更猛,可雨点子还是没落下来。

这种天气,搓布也不敢在外面玩,老实的呆在一年级过道底下。

没过多久,校园里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几个胆大的还在树下追跑打闹。

被马老师一眼瞅见,朝着院里吼了一嗓子:“哪班的学生?不准在树林里疯跑!”

那几个孩子闻声一缩脖子,嬉笑着从树林里钻出来,跑散了。

校园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刮过树梢的哗哗声。

等到上课铃响,搓布才回到教室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教室里暗得厉害,但勉强还能看清书上的字。

几个娇气的孩子嘟囔:“看不清都……”

其他孩子也跟着哼哼:“就是,看不清……”

刘老师有点恼:“就你看不清?我咋能看清?”顿了顿说,“看不清就念课文吧。小露起头,念之前学过的。”

小露起了音,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念书声。

时间过得快,眨眼就下课了。外头已下起中雨,风横着刮,像要把树揪断。

孩子们上完厕所,全都挤在一年级门口的过道底下,望着外头发呆。

每个孩子都想往过道里头挤,因为外沿漏风,风一吹雨星子扫进来,凉飕飕的。

搓布正站在南边过道望着雨发呆,后背突然被人猛推一把,整个人踉跄着扑进雨里。

回头一看,过道底下,星通和羊海俩正咧嘴坏笑。

搓布冲过去就推星通,想把他一起拽进雨里。星通一边躲一边嚷:“不是我!是羊海推的!”

搓布转身又蹿回过道,一把揪住羊海往外拖。

羊海满不在乎:“别拽我,衣裳扯坏了。”搓布不松手,硬把羊海拽到雨里。

羊海索性不挣了:“反正衣裳也脏了,淋就淋!”说着真跟搓布一块儿杵在树下挨淋。

搓布来气:“行,谁走谁是狗!”

“我不走,你松手。”

搓布刚一松手,羊海猛地掀开搓布的背心,一头钻了进去。

羊海头发湿漉漉的,又腥又臭,搓布慌忙推搡:“你出来,把我衣裳弄脏了!”

谁知羊海一听,反倒更来劲,揪着搓布的背心就往头上擦。

擦完扭头就往过道跑,边跑边嚷:“你自己淋着吧!”

搓布哪肯罢休,故意把手往地上水坑里一搅,冲回过道就往羊海身上抹。

抹完又拽着羊海往雨里拖。羊海挣不脱,淋了一会儿讨饶:“中了吧?再淋真湿透了。”

搓布见羊海服软,这才松手。两人一块儿缩回过道底下。

羊海数落着:“衣裳都湿完了。我这是刚洗哩啊。”

搓布看羊海那样,心里那点气反倒更足了:“谁让你先推我的?活该。”

“是星通让我推的……”羊海声音低下去。

星通赶忙接话:“我让你推你就推啊?我说着玩呢!”

说完,俩人吵了一会,就没再吱声了。

搓布还想着刚才羊海钻到背心里擦头的那一幕,心里恶心又嫌弃,恨不得把背心脱掉扔了。

可没得换,只能湿答答地黏在身上。

没一会儿,马老师撑着伞走到杨树下,摇起了上课铃:“铛——铛——铛,铛——铛——铛——”

孩子们一窝蜂涌回教室。班里的泥土地,被踩得又湿又黏,满屋子窜着一股说不清的土腥味。

谁也没想到,下那么大的雨,本以为放学得淋成落汤鸡,可等到下课,雨不知什么时候竟停了。

外头只剩大风,呼呼地削着,刮得树叶哗啦啦响。

很快到了放学。星期五,又轮到搓布这组值日。

搓布挎着书包,箭一样冲上讲台东北角,抢高粱扫帚。若是抢晚了,就只能用秃头的扫帚疙瘩了。

同组的彦明也同时冲到,两人手一齐抓住了那把新扫帚。

彦明开口:“我先拿到的。”

搓布本来有心让着彦明,俩人关系不错,还坐过同桌。可这话一出,搓布反倒不乐意了。

“我先抓着的,我抓的是把,你只捏着个稍。”

正说着,同组其他孩子也涌过来,哄抢剩下的扫帚。

两人同时朝那边瞥了一眼,就这两句话工夫,好扫帚已被抢光,只剩几个秃头疙瘩了。

彦明手一松:“让你吧,我用扫帚疙瘩。”

搓布见彦明让了,心也一软,把扫帚递过去:“给你,我用扫帚疙瘩。”

说着把那把又大又新的塞给彦明,自己弯腰捡起个又短又小的扫帚头,选了第三组扫起来。

扫地时挎着书包真碍事,一弯腰,书包就坠到胸前,直往下扯。可把书包放座位上,又不放心。

有一回就放到了桌上,结果被小怀把作业本撕了擦屁股,从那以后就不敢放桌上了。

扫地这会,外头天色棕蒙蒙的,树林那边还抹着层黑。真是怪天气。

再看屋里,尘土飞扬,呛一鼻子灰。

从电视上看的,也不知道是电影里演的。

说是只要闭着口,用鼻子呼吸,灰尘就不会被吸进肚子里,搓布特别相信这句话。

扫地时便紧紧闭着嘴,使劲用鼻子吸气。

许是过意不去,彦明扫完自己那组,主动凑过来:“我帮你扫。”

说着就在第三组里接着扫起来。

组长英华扎着个马尾辫,朝搓布说:“那你去倒垃圾吧。”

搓布一听:“倒垃圾好,这活儿还没人抢,我干。”

说着拎起那个锈迹斑斑、铲头都锈缺一角的铁簸箕,铲了垃圾转身就往办公室后头的旮旯走。

英华追在后头喊:“不让倒那儿!”

搓布停住:“谁说的?”

“前头那户人家说了,谁再往这儿倒,就揍谁。”

搓布端着簸箕不知咋办:“那倒哪儿?”

“倒学校外头。”

“啥?学校外头?那么远,不去!”

“你不去,你干啥,别人都帮你扫地了,你不该去倒垃圾吗?”

“他帮我扫地,是因为,我让他用新扫梳。”

英华懒得再说,转身往教室走:“你不去拉倒,星期一我告老师。”

搓布这才不情愿的拎着铲斗,往学校外面走。一边走,一边望着学校的风景。

这天真是怪,整个天棕蒙蒙的,风还这么大。我一定要记下来,等以后长大了,还能想起今天是啥样。

也不知是院墙挡着,还是天变得快,一走出学校,风竟小了,天也没那么棕蒙蒙的。

西边还透出夕阳,烧着一片云,有些光已斜斜照到地上。

搓布看见哪儿垃圾堆得多,就把簸箕一扣,倒在那儿。

倒完刚走回校门口,就见同组的人全都扫完出来了,正往校门这儿走。

搓布一看有些急了,这不是自己要最后走了?

赶紧往回跑,正撞见边走边聊的英华。

英华见搓布过来,把带红绳的黄铜钥匙塞到搓布手里:“一会儿别忘了锁门。”

搓布其实会锁,只是不情愿一个人留下,忙说:“我够不着,不会锁。”

英华不管不顾:“那我不管,钥匙给你了。”说完和同伴说笑着往校门口去了。

搓布望着从校门斜射进来的夕阳,知道说啥也没用了。

只好快步跑回教室,把簸箕搁回讲台东北角。

这会教室空了。桌凳乱七八糟地摆着,地上还留着扫帚印。搓布站在讲台旁边,觉得屋子好像忽然变大了。

搓布看了一会,这才走到教室门口,先把左边那扇贴着破门画的黑门合上,再把右边那扇也对齐推拢。

然后扔下书包,跳起来抓住门头上那根黑乎乎的铁链,两手使劲,两只脚蹬在门框上,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取下挂着的锁,把左边门鼻套进铁环,右边也套上,挂好锁,对着锁屁股用力一推——“咔哒”一声。

低头瞅了一眼,确实锁牢了,这才从门上溜下来。

又把拴在脏兮兮红绳上的钥匙塞进书包,转身快步往校门口跑。

这会儿天反倒比刚才亮了,夕阳斜照在东边的红砖墙上,一片暖黄,倒叫人看不出到底是几点。

乍一看,还以为是刚放学。

路过狐杰家门口,正好碰见狐杰从栅栏门里钻出来,冲搓布喊:“逼点儿,才扫完?”

搓布瞥了狐杰一眼,没搭理,心里想:还好这会儿没人看见,不然又丢脸。

往南走一段,再往东一拐,直直走,没一会儿就到家了。

刚迈进院子,母亲的声音就飘过来:“今儿咋放学这么晚?看你弄得,跟花狸猫似的。”

搓布一边往压水井走一边说:“扫地了。”

“先别洗,去屋里照照镜子,看你那鼻子眼儿黑的。”

搓布放下书包挂到压井把手上,拖着步子走进堂屋,往东一拐,趴到桌柜上那面圆镜前。

凑近一看,真是,两个鼻孔一圈乌黑。

看清了,这才转身出来,走到压水井边,拿起井台上那个瓷茶缸,把里头存的引水“哗”地倒进井口。

然后踩上井台边沿,跳起来,两手抓住把手用力往下压。

压水井发出“吱——呀——”一声吸气般的响。

压到最底下,还没等搓布往上抬,把手自己猛地反弹上来,“梆”地一下磕在嘴上。

母亲在旁边看着:“你笨哩,起开吧,让我给你压。”

一边压一边说:“瞅瞅,你还是离不了我。离了我,你得饿死。”

搓布揉着嘴,嚷了一句:“可疼啊!”

母亲一边压水,一边说:“我还以为,你被老师罚站,留校了呢。”

母亲这话让搓布心里不服,立刻顶了回去:“切,被罚站?语文课谁被罚站,我都不可能被罚站。”

压水井随着母亲一上一下的按压,“吱呀、吱呀”地响:“我上学那会儿,谁学不会,就得站外头。

你大舅学不会,被罚站,晌午饭都不让吃。还没上一天学咧,都窜回家了。”

搓布“咯咯”笑出声:“咋恁笨,那你哩。”

“我也叫罚过站,还没上几天学哩。学不会,被老师撵到门外面站着,心一想,去龟孙,挎着书包就回家了,贵贱不上。”

搓布好奇的追问:“后来呢?”

这会儿井里已经出水了,母亲一边压一边说:“后来就没再上。你姥爷让上也不上,谁劝都不中。”

搓布跑过去拿来洗脸盆,对着水流接满,端到石板上:“那你不认字,后悔吗?”

“后悔啥,几十年不也这么过来了。”

“诶,俺爷呢?”

“你爷吃过饭就走了。天快黑了,又这么阴,万一再下雨,他不早点走哟?”

搓布洗了脸,用那条褪了色的紫毛巾擦干,一股冲鼻子的透明皂味儿钻进鼻子。

“饭好了没?”

“饭都凉了,还好了没?在厨房桌上呢,去喝吧。”

搓布推开厨房门,小方桌上搁着一碗稀面汤。端起来,三下两下就喝光了。

母亲跟进厨房问:“不吃个馍?”

搓布心想,馍又凉又硬,就着什么吃?嘴上却说:“不吃了,吃饱了。”

母亲拿起碗,就着地上陶瓷盆里的剩水涮了涮:“你还怪好养活,一碗饭就吃饱了。”

洗完碗,天也黑了。村里晚上没啥地方可去,搓布早早便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