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搓布
第一次意识到人终有一死，是在2006年，那年搓布十六岁。
记得那天晚上，搓布在老家西耳房玩回合制游戏，屏幕里的角色正和其他玩家激烈对战。
突然，一道蓝光闪过，角色血条清零。系统弹出提示：“您已阵亡，请选择复活方式。”
搓布咧嘴一笑，仰身倒在床上：“哈哈，死就死了，重新登录就行。”
手指在键盘上熟练地敲击着复活指令。
游戏角色重新站起来，一切如常。
但就在那一刻，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劈进脑海：“诶？游戏角色会死，我会不会死？”
话刚出口，自己先愣了一下。接着，另一个念头像影子般悄然而至：“我死还早着呢。”
可这念头刚起，脑子就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开始疯狂推演：
“再早也得有个时候吧？”
“七八十年？最多也才一百多年而已。还不到二百年寿命。”
“我死了，会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就没有我了？”
“没有我，是什么样的？是永远从这个世界消失吗？没有自我意识，也没有我这个概念。”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电脑风扇嗡嗡作响。
搓布躺在床上，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
越想越害怕，害怕永远死去，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流下了泪，顺着脸颊滑进耳朵里。
过了好一会儿，搓布才从那种近乎窒息的恐惧中缓过神来。
坐起身，自言自语道：“嗨，没事，今天害怕，过几天把这件事忘了就不怕了。”
可往后的日子里，每当夜深人静，那个念头就会像幽灵一样浮现：“我会死。”
每次想起，那种彻骨的寒意就会重新袭来。
搓布常常忍不住抱怨：“人为什么会老、会死呢？即然会死，又为什么让人知道会死这个念头？”
“这不是平白添堵吗？要是不知道会死，也就用不着害怕了。可即使不知道，该死的时候还不是照样得死……”
从那时起，搓布就开始寻找生命的真相，想揭开人为什么会死，人死了又会去哪的问题。
便趴在家里的电脑前，搜索“人死后会去哪里”、“死了是不是就什么都没了”这类问题。
搜出来的答案五花八门。
多数人说：“人死如灯灭，两眼一闭就什么都没了。”
也有些人说：“死后会变成鬼，或者以别的形式继续存在。”
搜得多了，搓布慢慢觉察到了教派的存在。
搓布第一次接触到的，是西方教派的说辞。
西方教派认为，人是神造的，只有相信神，死后灵魂才能升入天堂，获得永生。
搓布不喜欢西方文化，再加上心理不适应，所以便放弃了对西方教派的研究。
转而钻研起了道家。道家讲的是丹道修仙，那会儿搓布见识浅薄，以为丹道就是架个炉鼎烧火炼丹。
可是太阳，月亮，乃至宇宙，都有终结的时候，通过烧火炼丹保证肉身不老，终究不能长久。
又一头扎进了佛家的世界里。
每天翻阅各种经论，从生死轮回、贪嗔痴“三毒”，到“十二因缘”、“四圣谛”，都学了个遍。
背诵各种经文咒语，也跟着讲座学习，听说只要诚心念佛，临终时阿弥陀佛便会接引修行人，
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可学着学着，搓布心里犯起了嘀咕：“念佛就能往生极乐……那佛在世时，他念谁？”
抛开佛念谁不谈，让搓布老老实实念一辈子佛，把希望寄托到佛陀来接引，心里确实有点不安。
到时候，要是佛不来怎么办？
万一临终时一口气没喘上来，来不及念出口就断了气，那又该怎么算？
再回头去翻那些佛经典籍，里面讲的都是高深的道理，可具体到“怎么才能确定佛一定会来”这件事，
搓布翻来覆去，也没找到一个能让他心里彻底踏实的准话。
搓布会念经咒，这不假，可庙里的和尚念得更熟。
搓布懂的理论也不少，可台上的法师懂得更深、更透。
除了懂得理论知识多一些，搓布本质上，依旧是个困在肉身里的凡夫，
生命形态并未因日日诵念而有丝毫升华，未能从“人”的层面，超脱至“佛”的境界。
听的法座多了，发现每位法师讲的都大同小异：无非是劝人行善积德，每日虔诚诵持佛号，
将一生的希望寄托于临终一刻 —— 期盼佛陀显圣，接引往生极乐世界。
时间越久，搓布心里反倒越迷茫，越不安。
总忍不住想：为何佛家的话总是说得这般圆融，这般模糊？
事事都要人去“悟”，去“猜”？
为何就没有一个人能斩钉截铁地说出来：照此方法一步步做，必定成佛！
再者，佛法流传几千年，中间经过多少人的口与手？
那些真东西，怕早就被改得面目全非了。
或许，正是因为他们自己也不会，才把话说得如此棱模两可，让人摸不着边际，只好一味盲从。
想到此，搓布心里那点对净土的指望，便彻底凉了下来。
自此浑浑噩噩，一直找不到答案。
这期间，搓布几乎问遍了身边所有的人，可每个人给出的说法都不一样。
有的人压根不当回事，觉得死就死了，再正常不过，根本不需要想这么多。
他们甚至笑话搓布，说他年纪轻轻就搞这些封建迷信。
有的人说，人死了会变成鬼，要去阎王殿报到；
也有人说，人死的时候会有黑白无常来勾魂。
众说纷纭，搓布从他们嘴里，既没得到解脱生死的答案，也没弄明白死后到底会去哪儿。
时间一晃到了2011年，搓布21岁。
因少年失志，现实与心灵的双重打击，逼得搓布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四处漂泊，像个无根的浮萍。
就在这个时候，搓布偶然在网上看到一份讲座的笔录。
上面详细记录了如何修行禅定，只要照着这个方法做，就能入定，甚至证得果位，乃至成佛。
搓布心里一动：佛当年不就是坐在菩提树下，通过修习禅定，又止观双运，最终获得解脱的吗？
那只要跟着释迦牟尼成佛的方法走，不就行了？
搓布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试着按照笔录上的方法做了一次。
没想到第一次尝试，竟然真的入定了。那种身心安定的感觉，和笔录上描述的一模一样。
搓布内心狂喜，立刻把这份笔录打印出来，每天背诵上面的内容，晚上再结合方法实修。
几个月后，搓布丹田的位置，真的修出了热气团。
从那一刻起，搓布终于明白：原来佛是这样修成的。
不是每天捧着经书念个不停 —— 经书只是告诉众人该怎么修行才能成佛，诵念一万遍也无用。
就像拿着一本产品说明书，天天念，还担心自己念得标不标准、诚不诚恳。
念了一辈子说明书，却从来不去实际操作。
或许成佛的路有千万条，但搓布更倾向于实修 —— 必须能通过修行，亲眼见证境界的提升，心里才踏实。
搓布不愿把自己全部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未来。
就算佛陀真会来接引，自己多修一分，不就多一分把握？
只是那份笔录内容太过粗浅，很多关键地方都没写全。遇到不懂的，搓布就上网查资料。
可佛家的典籍都是从印度翻译过来的，文字晦涩难懂，读起来像天书。
相比之下，同样主张实修的道家，讲的是本土的丹道，语言直白，道理也容易理解，比佛家文献好懂多了。
自那以后，搓布便有了主意：实修上遇到枝节问题，就用道家的方法调理；主修还是佛家的禅定。
修行久了，搓布渐渐看出了佛家和道家的不同。
佛家所修的禅定，本质上是一场减法。
修行者需层层剥离贪嗔痴、五盖、色身执著、乃至空与非空的细微分别，直至心识寂灭，证入灭尽定。
再以智慧观照诸法实相，方得解脱。
这过程，好比一幅画：
你无需添笔，只需将层层色彩与线条逐一擦除，还原那张本自清净的素白纸面——那才是你本来的模样。
从而成就佛果，佛果并非断灭虚无，而是证入一种超越“有”“无”二边的究竟自在。
从此，可随缘应化，于一切时间线上自在生灭。
而道家的丹道修行，则更像是一场加法，或者说，是一场对生命本源的精炼与升华。
这是一个让人从凡俗之躯，逐步进化为逍遥真仙的锤炼过程。
先炼精化气，再结金丹，孕元婴，化元神……直至天人合一，阳神出窍，与道合真。
这过程，恰似面对一幅画作：
并非擦去原有笔墨，而是不断添彩增辉，让自己成为画卷中最磅礴、最灿烂的那一笔，与天地共舞。
成就仙道之后，便是夺天地之造化，与万物同呼吸，浩然长存，逍遥无羁。
道家修行主张的，正是这般积极入世、沾染法界生机的大自在。
虽说佛道两家都有自己逻辑严密、体系完备的理论，但有没有可能，其中一条路根本走不通？
或者说，至少有一条是错的？甚至两条都不对？总不可能两条都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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