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搓布
搓布已经不记得第一次在梦里飞起来是什么时候了,只知道很小的时候就会了。
起初在梦中飞行时,姿态和游泳差不多,双手要不断地向上方扒拉,双脚也得跟着使劲蹬踏。
只有这样,身子才能晃晃悠悠地悬浮在空气里。
这样飞得很慢,也飞不高。只能靠双手一下一下地往前扒拉着,勉强前进。
后来再飞时,脚下必须垫着东西。一根树枝,甚至一块小石头都行,但非得踩着点什么才能腾空。
经验多了,搓布忍不住琢磨,自己飞着已经很累了,为什么还要再踩着个累赘一起飞,那不更累。
于是,便舍弃了脚踩着东西飞的方式,要么站直身子往前滑,要么趴平了朝前飘。
不管是站直了朝前滑,还是趴平了朝前飘,搓布都没试过倒着飞。
渐渐的,搓布飞得熟了,便在梦里琢磨,能不能飞得更快些?
便自创了一种飞行方式,脚点地腾空后侧身向前飞行,这么侧着飞,风阻果然小多了。
速度上去了,姿势也熟了。但飞的时候要记住三条:
第一,飞的时候不要往下看,不然,心里害怕,就会掉下去。
第二,飞的时候不要想,会不会掉下去这种念头,否则一定会掉下去。
第三,不要在飞行时,想找个落脚的地方,很容易落脚后就再也飞不起来了。
后来,搓布在梦里上下飞,左右飞,横着侧着都飞过了。
渐渐觉得没意思。忽然脑子里一闪:要不然,试试能飞多高吧?
这件事,约莫着是在2002-2005年左右。
梦里,天灰蒙蒙的。
搓布在老家屋后河坑边,脚一蹬就飞起来了,笔直地扎进云层。
穿过云也没停歇,一直往上,飞过了天。天外黑漆漆的,周围碎碎地闪着星光。
那片黑漆漆的夜空里,转动着数个巨大的齿轮。齿轮大到与星球一样。
还有些通体雪白、头上长角、背生双翅与星球一般大的天马,也在那片黑漆漆的夜空里飞。
这种场面,就像是鱼缸里的鱼,忽然看见了鱼缸外的恐龙,那是思维无法理解、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灭顶的恐惧攫住了搓布。一股近乎溺水的窒息感涌上来,连呼吸都渗着寒意。
搓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闭紧双眼,仿佛只要不看不听,那骇人的景象就能消失。
无声的尖叫、反复而绝望的呐喊,在意识深处疯狂地冲撞:快醒来!快醒来!
过了好一会儿,搓布才从梦中挣扎出来。
自从知道梦中的天空潜藏着大恐怖,搓布就再也不敢飞越天际了。
每次在梦中飞行,搓布都会告诉遇到的每一个人:“别飞出天外,那里有着,连梦也装不下的巨物。”
不知是因为在梦里泄露了秘密,还是这份恐惧在心底扎根太深,从那以后,搓布再也飞不出天空了。
每当飞到云层边缘,先会遇到一道强风,那风极大,刮得耳边呼呼作响。
穿过强风区,便见一道透明的空气墙横在那里,任搓布如何向上猛冲,也穿不过去。
后来有一次,搓布在梦里飞得倦了,便落在一座陌生城市的角落里。
那儿正有三个人在闲聊。
搓布走过去对他们说:“你们知道吗?如今在梦里飞行,已经飞不到天空外面去了。”
那三人听了,脸上都浮现出全然不信的神情。
搓布看着三人怀疑的神色,眉头微蹙,眼神却十分坚定:“你们不信?好,我飞给你们看。”
话音未落,他脚下轻轻一蹬,身形便轻盈地腾空而起,迅速没入那厚厚的云层之中。
云上的景象一如往常,他在那道无形的空气墙前徒劳地冲撞了几次,
最终只能无奈地折返,重新落回三人面前。
语气里带着一丝证实后的坦然:“这下信了吧?”
三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名工人沉吟片刻,忽然道:“我去试试。”
说罢,身形一动,一道清光直射天际,同样没入云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云层之上再无动静。
剩下的两人从起初的不以为意,渐渐变得有些坐立不安,不时抬头张望。
就在他们几乎要以为那名工人出了什么意外时,那道清光才略显滞重地穿透云层,缓缓降落。
那名工人站稳身形,他看向等待的同伴,缓缓点了点头:“确实飞不上去。”
直到此刻,另外两人才真正收起了脸上的疑虑,对搓布的话深信不疑。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微妙的沉默,那不只是对一个事实的确认,更像是对某个无形界限的共同发现。
在梦里,搓布很少会飞到云层上面去。
不是飞不上去,而是害怕——
云层之上除了呼啸的强风,空茫茫的,那种感觉让心悬着,令人不舒服。
搓布更喜欢低空飞行。
俯瞰城市里密集的楼群,观察田野间规律的田埂,或者沿着蜿蜒的河流穿越山谷。
这些具体的景物让搓布感到踏实。而云层之上的世界,过于单调和冰冷了。
后来,乃至现在,搓布都很抵触飞行。因为梦里的飞行开始变得不可控,总有一股无形的力,
拽着他朝天上飞,穿过那层他曾经避开的、棉花般的云。
而云层之上等待他的,不是单纯的空旷。
总能看到些“东西”——一些难以名状、超出了日常逻辑的轮廓与运动,一些仅仅是瞥见,
就会让人类的心智感到被撕扯、被冻结的景象。
那不是妖魔鬼怪,那是更根本的、秩序之外的混沌。
每次,都是这些景象所带来的、源于存在层面的“大恐怖”将他瞬间吓醒,心跳如鼓,
在冷汗中确认自己还躺在现实的床上。
后来,搓布在梦里也学会了不抬头看天。
因为即使不飞上去,只是在地面上抬头凝视那片虚假的蔚蓝,也能渐渐看见异常。
起初是些模糊的轮廓,像海市蜃楼,但很快就能分辨出那是无数无法定义、不合常理的建筑或飞行物,
以寂静而诡异的方式悬浮着。
那密密麻麻、无声铺开的景象,本身带来的压迫感,与他飞出天空所见并无本质差别。
还有一种更常见的、仿佛梦境预设程序般的“警告”。
有时天空看似正常,但若凝视久了,就会有东西“生成”。通常是巨大的战舰,或静默的飞机,
带着不容置疑的实体感,从极高的天际直直地、越来越大地向他“落下”,
最终在几乎触手可及的距离悬停或掠过,带来纯粹的被庞然巨物凝视与碾压的恐惧。
偶尔,警告会升级。
那会是一颗从天而降的火箭,无声无息,却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发生无法用声音形容的爆炸。
随之而来的是气浪与火焰,整个梦境世界直接崩塌,将搓布直接抛回惊醒的冷汗与心悸之中。
所以,不要飞出云层,不看梦中的天空。
这是搓布在梦里唯一能感到安全的法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