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搓布
约莫是1995年,家里要盖北屋。
格局仿着南屋也是三间,不同的是,东西两侧又各接了一间耳房,整个房子呈凹字形,拢共五间。
这房子盖得有些特别,后面是传统的起脊结构,前脸却像平房。
房子总体比邻居家高出一截,可就是因为高出来一截,才和东边的邻居起了争执。
记得那天,天将将擦黑。搓布跑进新盖好的北屋,一脚踩在坑坑洼洼、还没干透的潮地上。
屋里头空得厉害,只有东边靠墙摆着一张实木床。
一根五瓦的灯泡从头顶扯下来,光晕昏黄,勉强撑开一小圈模糊的亮。
搓布见母亲和三姐在北屋床边聊天,走过去踮脚就往母亲腿上坐。
母亲“啧”了一声:“沉死了,老坐我腿上干啥?”
搓布赖着不动,嚷嚷道:“我累!就坐一会儿。”
母亲没再推,手臂环过来,将搓布往怀里带了带。
搓布心满意足地窝好,继续听母亲和三姐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正听的愣神,忽见昏黄的门板上,陡然映出一道漆黑的人影。
未及反应,住在东边的翅爷踏步进来,就停在门口,拉开嗓门对着母亲叱骂。
搓布听得窝火,喉咙里咕噜着想还嘴。
被母亲一把按住胳膊,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别搭理他。看他多长脸,在这儿欺负我们娘俩儿。”
搓布胸口那股气顶上来,又想张嘴。
三姐的声音立刻切了进来,带着不容分说的厉色:“别搭理他!等咱爸来了再说。”
翅爷堵在北屋门口,足足叱骂了好一会儿,见无人应战,这才恨恨转身走了。
没过多久,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父亲高大的身影踏了进来,昏黄的灯光在地上映出一道浅影。
母亲见是父亲,就坐在床边诉说:“刚才老翅来了,进门就骂。说咱家房子起得太高,压了他家的屋脊,坏了风水!”
母亲又气又急,把刚才翅爷如何进门、如何骂人,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了父亲。
父亲听完,脸色一沉,当即就要找东边邻居理论,朝着三姐说:“小梨,你跟爸一起去吵架。”
三姐赶忙说:“带搓布去吧,他是男孩。”
父亲站在门口问:“搓布,你敢去不敢?”
搓布懵懵懂懂,仰着脸问:“去哪?”
“去吵架。”父亲伸手:“走,爸牵着你的手,他不敢拿你怎么样。”
搓布从母亲怀里挣脱,跳到地上,走过去由父亲牵着手,穿过院子,来到东边老翅家北屋。
翅奶正坐在床里头做针线活,她女儿则坐在一张堆满衣物的木椅上。
见父亲带着搓布进来,翅奶抬眼一看,什么话也没说。
父亲牵着搓布的手,站在那儿,一句接一句地数落翅爷家的做派。
那些话搓布听不懂,只觉得父亲的声音又冷又硬。
数落了好一阵,父亲这才牵着搓布,走回自家院子。
从那以后,两家就因为房子盖得太高“压了风水”的说法,彻底断了来往。
两家吵翻那会,院子中间没有院墙,东院西院本就分不清彼此。
搓布还像往常一样,去东边翅爷家的竹椅上骑马玩。
只是与以往不同,村里的孩子们像是约好了似的,都躲着搓布,只跟翅爷的儿子州叔玩。
搓布只好搬着那把竹椅,回到南屋找母亲。
母亲一见那椅子,脸色就沉了下来:“搬他家的椅子干什么?赶紧还回去!”
说着又指着东边院子里的凳子,“把咱家的凳子也拿回来。丢多少个了,你知不知道。”
搓布只好照做。正要搬椅子往外走,姥爷却一把夺了回去:“妞哎,椅子可得放好,不能丢喽。”
搓布赶忙解释:“姥爷,这是州叔家的椅子,我给他还回去。”
“哦哦,好,那你还回去吧。”姥爷这才松开手,看着搓布把椅子往屋外挪。
搓布搬着椅子,放到东边院子的压水井旁,朝着翅奶喊了一声:“椅子给恁放这儿啦!”
翅奶坐在北屋门口,眼神飘忽地朝这边扫了一下,目光一碰,又倏地移开,装作没看见似的,没应声。
搓布心里略感不快,拎着自家的小凳子,一路小跑回了南屋。
在吵架风波之后,第一次有清晰的自我意识,大概是1995年,夏日,按周岁算,搓布四岁。
醒来时躺在老家南屋西耳房的一张床上,屋子里很黑,透过北面的窗户,可以看到堂屋亮着泛黄的灯光。
里面人影窜动,笑声一阵阵透过窗外。
聊天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堂屋传来母亲高声的疑问:“诶,不知道搓布醒了么。”
父亲洪亮的声音随口应道:“刚放屋里没一会儿,能会醒吗?”
四舅也随声附和:“不打紧,……”后面的话搓布没听清楚,大概是被窗外的风声吹散了吧。
搓布从床上爬了起来,坐在黑暗中,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话:我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好黑啊,好害怕。
为什么妈妈还不来?哭吧,哭出来,妈妈听到了就会来抱你了。
搓布放声大哭起来,哭声穿过窗户,飘向堂屋的方向。
可大人仍在屋内聊着家常,丝毫没有察觉窗外的哭声。
搓布哭了一会儿,发现毫无用处,便渐渐止住了抽泣。慢慢尝试着适应黑暗。
就在这时,母亲的笑声突然停住了:“你们刚才,听见小孩哭声没有?”
父亲和四舅几乎同时回应:“没有,没听见。”
“我得去看看,估计是醒了。”
母亲迈步走出堂屋,影子被拉得很长,身影没入窗角。
不一会儿,来到南屋西耳房,推开门,搓布正坐在床上。
母亲一把将搓布抱起:“哎哟,醒啦,乖~是谁在哭咧乖,是小宝不是?”
母亲一边说着,一边将搓布抱进了堂屋。
堂屋里已经铺上了红砖地,可依然空荡荡的。只有正对门的位置,孤零零地摆着一张漆黑的八仙桌。
桌子西边间隔不远,靠墙摆着一张灰色长沙发,沙发面上布满了黑网格状的纹路。
母亲抱着搓布停在沙发前,搓布从怀里转过头,正好能看见门后西边,煤球炉上正坐着一口铝锅。
锅盖边沿,白色的蒸汽一股股地往外冒,浓郁的肉香便在屋里暖暖地弥漫开来。
父亲见搓布睁着眼,走到母亲身边,笑着说:“醒啦?来,锅盖掀开,给孩子夹块肉。”
刚好肚子饿了,一听说“夹块肉”,搓布心里也高兴。
母亲手往后一让,侧开身:“孩子刚醒,不能吃肉。”
父亲掀开锅盖,用筷子夹了一片瘦肉,用碗接着,小心吹了吹,递到母亲面前:“没事,就给孩子吃一片。”
母亲侧身避开:“还太烫,得凉一会儿。”
搓布眼巴巴地看着那片肉,心里美滋滋地想着,一会儿就能吃到了。
可谁知道,还没等肉凉下来,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后来,那段日子,父亲要去厂里上班,经常不在家。
母亲带着搓布一直在南屋生活。搓布这会并没有之前的记忆,像一台刚被重置的机器。
每天追着母亲问重复的问题:“我爸是谁?爸爸去哪了?爸爸长什么样?”
母亲总是不厌其烦地解释:“你爸去厂里了,过几个月就回来,到时候你就知道哪个是你爸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父亲从厂里回来了。
那天搓布和母亲刚从南屋出来,正要去外面玩,三人在院子里撞了个正着。
母亲似乎带着生气的语气说:“天天问你爸是谁,这个就是你爸,过去喊爸爸。”
搓布不理解。为什么母亲要用这种口气。
转而抬头看去,父亲长得又高又壮,留着大背头,一脸严肃,看着让人胆怯。
搓布心里嘀咕:这就是我爸爸吗?为什么没有亲昵感?为什么没有,一眼就认定父亲的心灵感应?
母亲又催促道:“快喊啊,天天找你爸,问你爸长啥样,现在你爸就在你跟前,你又不吭声了。”
搓布怕惹怒眼前这个壮硕的男人,只好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爸爸。”
父亲听见这声呼唤,脸上露出笑容,一把将搓布抱了起来:“欸,好儿子。爸下次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搓布被父亲抱在怀里,视线一下子高了很多。越过父亲的肩膀,看到母亲从后面跟上来。
父亲推开南屋门。屋里比院子暗,有股陈旧的、混合着木头、尘土和淡淡煤烟的味。
搓布的眼睛在屋里逡巡了一会儿,最后落在对面那个又高又窄的老木柜上。
柜子上的清漆在昏暗里泛着光,透出底下木头原本的米黄色。
柜子中间嵌着一扇玻璃门,能看见里头摆着个白底红花的陶瓷盘,盘里规规矩矩地放着待客用的茶杯。
父亲抱着搓布走到堂屋中间,有节奏地轻轻摇晃着,口里念念有词地哄道:“哦哦,小孩瞌。”
父亲抱着搓布晃了一会儿,停了动作,说:“这是谁呀?杂这么沉?下来吧乖~ 让爸爸歇会。”
说着,将搓布放到了东边靠墙的那张灰色沙发上。
沙发面上布满了黑网格状的纹路,坐垫被压得微微下陷,感觉不到什么弹性,只觉得下面有些发硬、发板。
挨着单人沙发南边,摆着一张矮茶几,上面放着一个红色茶瓶。茶几里面也摆着一张相同的灰色单人沙发。
搓布坐稳后望着西边墙上钉着的一副日历,纸页已经泛黄卷边。
日历旁边,贴着一张日出东方的伟岸画像,画像擦得锃亮,在昏暗的南屋里格外醒目。
画像再往北一点,有一道暗紫色小门。门扇紧闭,是睡觉的里屋。
正对着紫门东边,还有一个门洞,就那么空荡荡地敞着,显得格外空洞。
因为没院墙,家里总丢东西。
后来父亲干脆找人,在院子周围砌了一圈围墙。
砌墙的同时,又在院子东边,离北屋东耳房不到两米远的地方,盖了间厨房。
父亲本打算把南屋也拆了重盖,可路过的乡邻看了都说房子还新,拆了实在可惜。
最后只在南屋的东侧,贴着外墙加盖了一条过道。
过道的宽度与南屋齐平,过道临着路那一头,安了一扇绿色的铁门。
绿铁门下边有条淌水用的豁口。搓布人小,时常从那底下钻进钻出。
母亲出门时,有时会把搓布一个人留在家里。
怕搓布从那豁口钻出去跑丢了,就找来一块木头从外面把豁口堵上。
堵好了,还会从街上铲些沙土,堆在南屋门口,让搓布坐在沙土堆上玩。
没过多久,父亲又找人打了一扇红色的大铁门,把原先那一扇绿门换了下来。
这么一来,整个院子才算有了新家的样子。
母亲看院子西边还空着,便开垦了一小片菜地,种上些家常蔬菜。
日子一晃,菜地的蔬菜绿了又黄。
那几行蔬菜,就这么陪着我们,从春日的嫩芽,吃到秋末最后几茬脆生生的小白菜,也满一年了。
1996年,那片菜地早已是家里最活泛的一角。搓布每日清晨,总要在那片绿意前流连许久。
日子一长,搓布心里渐渐生出一种感觉,这个家哪儿都好,就是太静了。
好像少了点、能出声、能跟着满院子跑的活物。
于是整日嚷着让母亲养猪,养鸡,直吵得母亲耳根发麻。
终于有一次吃早饭,父亲也在。
母亲夹了口菜,对搓布说:“你不是成天嚷着要养猪吗?正好,你爸在这儿,跟你爸说吧。”
搓布一听,立刻扭过身子朝父亲央求:“家里什么都没有。别人家有鸡,又有猪,我也要养猪。”
母亲听完,沉默了片刻,说:“养猪可不比养鸡,猪是贵东西,要养,你就得好好养。”
搓布一听,高兴得直点头:“嗯!我肯定好好养!”
母亲在一旁听了,低声嘀咕道:“这会儿说得倒好听,到头来还不是我的事儿。”
不久,家里便雇了人,将西边那片菜地平了,就着院墙,盖起了一间猪圈。
猪圈是拿红砖垒的,缝隙里填满了洋灰,正面留了道一人来宽的入口,找了块旧案板挡在口上。
打那以后,等再赶会时,母亲便从会上买了两头小猪回来,养在了里面。
那两只小猪刚来时活蹦乱跳的,吃食时抢得可欢实了。
唯一的麻烦就是它们拉得满圈都是,时不时就得往猪圈南边的粪坑里铲猪粪。
有一天,村子里来了个煽猪的师傅,吆喝声传得老远:“摘——猪—!娃~~”
母亲听见了,赶紧把人请到家里来。搓布不明白要干什么,只是好奇地在一旁看着。
只见那位约莫四十来岁的老师傅,跳进猪圈就逮住了一只小猪。
小猪“嗷嗷”直叫,听得搓布心疼,扯着嗓子喊:“放了小猪!不准动它!”
母亲一把拉住搓布:“师傅煽猪咧,一会儿就好。”
搓布不明白“煽猪”是什么意思,只好站在一旁干着急。
这时,那师傅把小猪翻了个身,对着下面一挑,挑出个长长的东西。
搓布这下急了,看着小猪躺在那里“哼哧哼哧”地喘,大声嚷道:“别弄了!猪会死的!”
母亲没理会,坚持让师傅把两只小猪都煽了。
也许是师傅手艺不精,本来活蹦乱跳的小猪,煽完没几天就死了一只。剩下那只也没撑过一个月。
搓布一开始就不愿意让人煽猪,小猪死了以后,更是跟母亲抱怨了好一阵子。
猪圈空下来后,搓布常踩着猪圈边沿来回转圈,练习平衡。
有时一个不小心,就会掉进猪圈南边的粪坑里。
后来赶会,母亲在集市上买了一张蓝色的大孔网,盖在猪圈上头,周围用砖头压住。
又买了一群母鸡和两只公鸡,养在里头。
每天透过网眼往鸡盆里撒麸皮,搓布也会偷偷抓一把玉米粒喂鸡。
母亲看见了,总是一顿数落:“玉米多贵啊。喂鸡吃麸皮,和剩饭就行,你这孩子真傻。”
不过搓布总能趁母亲不注意,从北屋偷偷抓玉米出来喂。
可这蓝网的孔眼实在太大,没几天就有母鸡从孔里钻出来。
起初只有一两只,后来全钻出来了。母亲抓也抓不住,只好随它们满院子飞。
从那以后,一群母鸡在两只公鸡的带领下,每天晚上,都会飞到厕所旁的槐树上过夜。
每到天黑前,三姐就拉着搓布站在槐树下,仰着头,一只一只地数,看鸡齐了没有。
再后来,母鸡不是过节被宰了,卖了,就是莫名其妙丢了,死了。
最后只剩下寥寥几只母鸡,和一只红公鸡、一只白公鸡。
可热闹全在它俩身上了,这两只公鸡天天打架。那白公鸡不光跟红公鸡打,还爱啄人,谁靠近就啄谁。
搓布天天跟白公鸡斗,红公鸡就在一旁助战,时不时啄白公鸡几下。
那只白公鸡骁勇善战,遇事绝不退缩,就算用石榴树枝打到头,也死战到底。
搓布也是个拧脾气,打得浑身是汗,每天乐此不疲。
后来瘦姨夫来家里做客,母亲要招待,想杀只公鸡,问搓布:“杀哪只?”
搓布一听不乐意:“哪只也不杀!我要养着!”
母亲却说:“公鸡不下蛋,养着就是让吃的。”
搓布梗着脖子顶回去:“想吃自己去集会上买,不准杀公鸡!”
可终究拧不过母亲。搓布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白公鸡被捆住爪子,抹了脖子。
搓布盯着那半盆接出来的鸡血,心里很不是滋味。
家里的鸡一只只少了下去,吃的吃,丢的丢。等到最后一只都不剩了。
再后来,我们搬到了堂屋居住。
母亲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针线纳布鞋,时不时用针在头发上蹭一蹭头油。
二姐和三姐在堂屋过道下聊天,搓布穿着开裆裤,在石榴树边的水泥地上玩。
那棵石榴树有五六十年了,春季四月树上开着几朵红花,枝繁叶茂。
父亲低着头从大门走进来,来到堂屋门口,高兴地说:“来,搓布,让爸爸抱抱。”
搓布站在原地不敢上前。母亲在一旁怂恿:“去呗,你爸抱你了,让你爸抱抱你。”
搓布回头看看母亲,寻求着最后的庇护。
母亲轻轻推了推搓布的后背,眼神里带着鼓励和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经不住母亲一再催促,只好摇摇晃晃地朝父亲走了过去。
父亲一把将搓布抱了起来,高高地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
搓布心里特别害怕,生怕父亲一个失手,自己就会重重摔在地上。
随着身体一次次被抛起又落下,条件反射地笑出声来,可心里却在想:怎么还不停下来?
渐渐地,心里生出一丝怨恨:算了,摔死拉倒!
这时母亲也开始担心起来,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对父亲说:“别扔那么高了,你再吓着孩子。”
父亲却浑不在意,甚至带点显摆的语气:“你看孩子刚才还笑呢,怕啥,有他爸接着呢。”
搓布心想:要是我不在这儿就好了,那样也不知道疼,随他扔,扔死拉倒。
二姐,三姐,则在一旁围着看热闹。
父亲扔了一会儿,或许是累了,这才把搓布放到水泥地上。蹲下来把脸凑近:“怕不怕啊?”
搓布心里害怕极了,但又怕惹父亲不高兴,只好硬着头皮说:“不怕。”
父亲果然很高兴,对着众人说:“你看,我就说吧,孩子不怕。”
说着,父亲从裤兜里掏出一叠折好的钞票,在手里仔细地整理了一番,像扇子似的将不同面值的纸币错开,
依次露出的是一百块、五十块、十块钱、两块钱和一块钱。
父亲把手里的“钱扇子”往搓布眼前一送:“来,爸爸给你钱,这里你要哪一张啊?”
搓布盯着那些纸币,知道那张蓝黑色的一百块最大,可又怕选了那张会惹父亲不高兴。
犹豫了一会儿,搓布指着那张绿色的两元纸币。
母亲走过来搂住搓布:“你爸光缺你呢,不会花钱给你钱。“又笑着说:“看你傻哩,要那张大的,大的值钱。”
父亲伸手把钱递到搓布面前,手停在半空,等着。搓布没敢拿。
父亲的手等了一等,便向前一送,把所有的钱都塞进了搓布围兜衣的大口袋里,还往下按了按,生怕掉出来。
母亲说着,手已经自然地伸过来,从搓布的大口袋里把那一卷钱掏了出来。
捋平整了捏在手里:“放兜兜里一会丢喽,先放妈这吧,等你长大了,给你交学费。”
这时父亲又笑着说:“来,让爸爸背背。“说着转过身,示意搓布爬上来骑到肩膀上。
母亲在后面扶着搓布,又把搓布的小手放到父亲的头发上:“抓着你爸的头发。”
搓布怕惹怒父亲,小声嘟囔:“我怕。”
母亲在旁边安慰:“别怕,抓紧了,给你爸头发抓掉都没事。”
搓布的小手紧紧攥着父亲的头发,父亲顺势站起身,驮着搓布在院子里转圈。
转了好一会儿,父亲才蹲下身准备将搓布放下。
搓布心里怕得厉害,掌心又湿又黏,全是汗。
以为父亲终于停下,搓布便松开了手,谁知父亲突然又站了起来。
搓布一个不稳,头朝下栽到土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母亲赶忙跑过来,一把抱起搓布先交给三姐,转身就追着父亲打。
父亲自知理亏,只好灰溜溜地跑到大门外躲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搓布慢慢长大。在这段岁月里,搓布的意识,时有时没有。
有意识的时候,就是“本我”,也就是现在的“我”在控制着身体。
没有意识的时候,身体就按照本能自主活动,饿了就吃,渴了就喝,像个动物一样。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大约五岁左右。
有一天,搓布站在堂屋的菜柜下面,够不着也看不到上面的东西。
嘴里忍不住嘀咕起来:“早知道先不回来了,等长大一点再来。”
母亲在屋里听见了,站在门口接话:“你不就是你,什么叫你不来了?”
搓布却很认真,一字一顿地说:“现在是我,以前不是我。”
母亲听了一愣,被这话勾起了好奇:“哪个时候都是你!不是你是谁?”
搓布努力着,想把那个奇怪的感觉说出来:“就是……我不在的时候,他自己在玩。等我回来了,这个才是我。”
母亲听了,站在门口,没有再说话。
从那天起,搓布基本“住”在了身体里。
但是,有时候还会感觉自己飘在身后,能看到整个视角。
有时候又是在身体里,只能看到前面,看不到背后。
但偶尔还是会晃神,觉得自己飘在身后,能看到整个视角。像看另一个人似的,看见自己完整的背影。
等清醒过来,视线又被锁回两只眼睛前头,只能看到正前方。
1996年,早春已过,天气还带着寒意,草木却大多已冒出了嫩芽。
搓布整天在家里和姐姐玩耍。记得有一天,搓布推开大门刚走出去,就遇见村东头的几个孩子路过。
搓布高兴地打招呼:“来俺家玩啊?”
没想到那三个孩子张嘴就骂:“滚你妈逼,俺们住东地的,谁跟你玩!”
搓布没听懂什么意思,还乐呵呵地邀请:“来俺家玩呗。”
领头的孩子站在路上,朝他家门口嚷道:“俺不跟恁玩了,恁妈生小孩儿了。”
另外两个孩子也立刻跟着学:“俺不跟恁玩了,恁妈生小孩了……”一句接一句地重复起来。
院子里的三姐听见骂声,急匆匆跑了出来,朝着门外那三个孩子就喊:“恁是谁家的小孩?咋这么孬!”
三个孩子一听,非但不怕,反倒更凶了:“要你管!你妈逼,你算老几!”
三姐一听,冲过去就要打,三个孩子赶紧顺着土路往东边跑。
搓布觉得没意思,人都跑了,便转身走回院里。
刚进院子,母亲就问:“外头是谁呀?嚷嚷啥呢,声音那么大?”
搓布有些不高兴地说:“我想跟他们玩,结果被三姐给撵走了。”
母亲一听,手里拿着水瓢就往大门口走:“来,扯着妈妈手,我看看外头吵啥呢。”
母亲一出大门,刚好和三姐打了个照面。
这时东边那几个孩子还没跑远,站在那儿又骂起来:“烤嫩娘!”
三姐一听,转身又追了上去,一把揪住其中一个孩子的衣领,将他提溜起来:“还卷不卷了?”
那孩子立马老实了:“不卷了。”
三姐又反复问了好几遍,最后撂下一句:“再卷,追到你家,当你妈面也敢打你。”这才松了手。
那孩子一脱身,赶紧扭头朝东边蹿,再没敢吭声。
三姐见那帮孩子不敢再骂,这才转身回来。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三姐,一脸不解:“刚才弄啥呢?”
三姐走到母亲跟前,抬手指了指东边:“就门口那几个孩,在这儿骂俺弟,我逮住收拾了一顿。”
母亲叹了口气:“都是一个村的,打啥呀?说几句就行了。万一人家大人找过来,还得理论。”
三姐嗓门一扬:“让他叫!让他家里人来,照样打!”
说完,三人前后脚进了院子。
走到院里,三姐蹲下来对搓布说:“下次要是有人再卷你,你也卷他!”
搓布听不懂,眨着眼问:“啥是‘卷’啊?”
三姐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声音也拔高了:“卷就是骂!那些孩子骂咱妈。”
“骂咱妈?又是啥意思?你骂一下我听听。”搓布还是没懂,追着问。
三姐见弟弟实在不明白,又急又无奈。
先扭头朝厨房方向大声说了一句,算是打个招呼:“妈!我不是要骂你,我就是教教俺弟啥叫骂人!”
说完,三姐转回头,压低声音,对着搓布:“看好了,这就是骂人。妈个逼,靠嫩娘。”
搓布看三姐这么生气,更困惑了:“这到底是啥意思?”
三姐气得跺了下脚。
努力想着,怎么让这个傻弟弟明白:“这么说吧,刚才那三个孩子,想脱掉咱妈的裤子,打咱妈。明白了吧!”
搓布一听,蹭的一下火气上来了,也明白过来,什么叫骂了。
二话不说,转身就朝大门外冲,想去找那几个孩子算账。可这会门外一个人也没有了,东头也空空如也。
可搓布还在气头上,嘴里不停地嘟囔:“别让我逮到你们,逮到你们我就打。”
搓布生着闷气,我好心好意让你们来玩,还以为你们只是不想来。哪知道,那一直都是在骂我!
想到这儿,搓布又冲回院子,对着三姐吼道:“都怪你!谁让你告诉我啥是卷人!”
三姐也急了:“告诉你咋了?”
搓布气得跺脚:“我原来不知道啥是卷人,听了也不生气。现在我知道了,越想越气!”
可这会儿哪儿还找得到那些孩子的影子?
搓布气得在院子里直打转,嘴里忍不住又抱怨:“谁让你告诉我啥是卷人了!”
三姐看搓布这副模样,自己那股气反倒消了些。
也许是因为终于有人跟她一样体会到了那种愤怒,三姐语气缓和了点,说:“我不说,你早晚也会知道。”
搓布带着哭腔喊:“我不知道啥是卷人,他卷我,我心里就不会生气!”
三姐拉住搓布的胳膊:“好好好,那现在我教教你咋卷回去,下次有人再卷你,你就卷他。”
搓布拧着身子,一肚子委屈和火气:“我不会啊!我不知道咋卷人!”
三姐立刻说:“我教你。下次有人骂你,你就骂,烤嫩娘。”
搓布带着鼻音,不太情愿地跟了一句:“烤嫩娘。”
刚说完,三姐就拍了搓布一下,带着点鼓励的口气:“对!就这么说!”
时间过得快,第二天一早,母亲在院里喊:“搓布,赶会去咧,你去不去?”
“我去!”搓布蹿得飞快,跑到母亲身边,仰着头张开双手:“抱住我。”
母亲想了想:“咋还让妈抱着去啊?自己跑着去不行?”
“跑着累。”
母亲站在那儿,没动:“要不,你搁家吧?我走路都累,再抱着你更累。”
搓布一听,坐在地上哼哼起来:“不~我不~,你抱着我,我也要去!”
母亲伸手把搓布拉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行行行,起来吧。地上多脏,衣裳弄脏了还得我给你洗。”
“诶着~”母亲一把抱起,另一只手勾起地上的菜篮子:“你这孩儿,现在这么沉。”
出了大门,母亲问:“咱走东地,还是走路北啊?”
因为东地那边有水坑、小树林,还有戏院,比路北有意思多了,搓布想都没想就说:“走东地!”
母亲琢磨了一下:“去的时候,走路北吧。等回来再走东地。”
搓布答应得挺痛快:“好!”
母亲抱着搓布往西一拐,走到十字街再往北走,没多远就到了北街。
这会儿是早晨,十里八村来赶会、支摊卖货的人,正忙着在马路两边的预制板上摆弄货物。
路上行人还不多,大多是本村人,提着菜篮子来买菜的。
母亲抱着搓布,顺着街一路往东走,来到一个肉摊前。
搓布盯着案板上那块酱红色的卤肉,伸手指着上面一片凸起的小疙瘩,好奇地问:“妈,这块肉上咋长了这么多小圪瘩?”
母亲凑近看了看,说:“哦,这是喉咙那块儿的肉。不光猪有,人也有,你喉咙里也有。”
搓布一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疙瘩,身上一阵不自在。
好像自己喉咙也痒痒了起来,恨不得上手把它们都抠掉:“我也有?我咋感觉不到?”
母亲随口应道:“你还小,现在没有。等长大了,喉咙里就会长了。”
肉贩站在摊子后面,听着娘俩的对话,只是看着,也没搭话。
母亲倒是主动和肉贩聊了起来:“人吃饭,是不是也会在喉咙里留下这种疙瘩?”
肉贩想了想,挺认真地回答:“不清楚,应该会。”
母亲点点头,指着旁边生肉说:“这肉咋卖的?给俺割五块钱的吧。”
摊贩应了一声,拿起刀利落地切下一块生肉,从案板下掏出杆秤,挂好秤砣,把肉放进秤盘里,一提溜:“五块钱的,刚好。”
说完,用油纸把肉包好,递了过来。
母亲接过肉放进菜篮子里,牵着搓布继续逛别的摊子。
卖菜这边人就多了,路上人来人往,不少人手里都提着用草绳捆好的一捆捆青菜。
还有个老头,手里拎着条鱼,绳子从鱼鳃穿进去,从嘴里拉出来,那鱼的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地动着。
母亲在一个芹菜摊前停下,转头对搓布说:“咱买点芹菜吧,中午蒸卤面吃。”
搓布一听要买芹菜,立刻不乐意了:“芹菜不好吃,别买。”
母亲没理会搓布的抗议:“不买芹菜买啥?别的菜不好拿。”
搓布脱口而出:“买韭菜!”
母亲答应得爽快:“行,一会再买一捆韭菜。”
说完,就蹲下身,开始翻捡摊上的芹菜。
搓布站在母亲身后,一会儿瞅瞅摊位上的菜,一会儿望望来来往往的行人。
等母亲挑好芹菜,又走到卖韭菜的摊子前,买了一捆韭菜。
这会儿菜篮子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了,母亲直起身说:“走吧,咱回家。”
搓布还想让母亲抱,张开手仰着头:“抱抱。”
母亲挎着菜篮子,正朝南边戏院那条小胡同走,头也不回地说:“我哪还有手抱你?没看见手里全是东西吗?”
搓布跟在后头,小跑着哼哼:“抱抱我嘛,抱着我。”
母亲被搓布哼得没办法,只好把沉甸甸的菜篮子挎在臂弯里,腾出另一只手。
费力地把搓布又抱了起来:“早知道这么累,就不该让你跟来。”
搓布一被抱住,立马不哼了,安安稳稳地趴在母亲肩头,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
母亲也边走边张望,嘴里嘀咕着:“咦?今天啥日子,戏院胡同口围着这么多人。”
走过胡同口,人围得更多了,都伸着脖子朝西边一户院子看。
越往那边走,人越密,连远处路边垒着的预制板上,甚至远处戏院的戏台子上,都站了不少人。
母亲没在人群里挤,一直走到一堆闲置的预制板旁边,才停下脚步。
预制板上站着个穿蓝色夹克、黑裤子的中年男子。
母亲朝他问:“前头出啥事了,围这么多人?”
中年男子正踮脚朝那边望,闻声回过头:“听说是杀人了,我也是刚过来,不清楚。”
母亲一惊,低声自语:“杀人了?谁家啊……”
男人抬手指了指:“喏,就戏院胡同口西北角那院子。法医正在里头验尸呢,听说……眼珠子都得挖出来。”
搓布站在干涸起皮、满是车轱辘印的土路上,扯母亲衣角:“抱我,我看不见。”
母亲干脆把菜篮子搁在预制板上,抱起搓布,也朝西北那院子张望。
望了一会儿,搓布又嚷:“看不见!咱走近点看吧!”
母亲把搓布往上掂了掂:“你要想看,自己去,我在这儿等你。”
搓布在她怀里不依不饶地扭:“站这儿,啥也看不见!”
正巧那中年男人从预制板上跳下来,往路北去了。
母亲便用手扶着,站到预制板上去:“来,爬上去,我抱你站这儿看。”
搓布绕到板子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母亲站稳后,一把将搓布抱起。
搓布在怀里还是不安分:“看不见!走近点看吧。”
母亲压低声音:“你没听那人说啊?在解剖呢,要把人脑袋割开……有啥好看的。”
搓布一听,心里又怕了,还好刚才没有走过去看。便不再吱声。
没多一会儿,远远望见从那院子里走出来几个人,手上戴着白手套,似乎还提着些袋子。
等那几个人走远,围聚的人群也渐渐散开了。
母亲把搓布从怀里放下来,自己也从预制板上跳下:“先下来,一会儿再抱你。”
等站稳了,母亲又抱起搓布,一路朝西南方向走。
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两棵又高又大的棠梨树,开满了雪白的小花。
走到树下,能望见树西边有个宽阔的大水坑,水面清亮亮的,一阵风吹过,荡起一层层细细的波纹。
走过棠梨树再往南,是一条两户人家夹出来的窄胡同,东边就是大青家,西边那户搓布不怎么熟。
走出小胡同是个十字路口,再往西走上三四户人家,就到家了。
拐进自家院子时,母亲才把搓布放下来,长吁一口气:“可算到了,热一身汗,早知道不叫你跟着了。还得抱着你。”
搓布被抱了这么久,胸口被箍得有些发闷。
脚刚沾地,因为腿被抱得太紧,血液一时流通不畅,脚底板像针扎似的,胀疼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