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搓布
1996年,夏季,家里养着一只橘黄色的大肥猫。也记不清它具体是怎么来的,也许是别人送的吧。
它每天最爱做的,就是趴在屋里的凳子上,眯着眼睛打盹。这猫平时也懒得动弹,不怎么爱往外跑。
可有一天早上,母亲一开门,它不知怎的就蹿了出去。一整天都没见着影,我们在附近找了一圈也没找到。
直到第二天,它才自己回来了。一进门就不对劲,低着头,嘴里不住地往外吐着白沫子。
母亲看了看:“这猫怕是不行了,准是吃啥了。”
搓布不明白的问:“吃了啥?”
母亲盯着猫,声音不高,像是自问,又像是对空气发牢骚:“还能吃啥,吃死老鼠了吧!”
“那它是在哪儿吃的?”
“我上哪儿知道去?我又没跟着它。”母亲有些不耐烦了,“咱家可没老鼠药,要有,也是隔壁老翅家下的。”
搓布看着橘猫瘫在地上,一口一口吐着白沫,心里揪得慌,扭头就说:“带它去看看吧。”
“上哪看?咱这哪有兽医站,看不了。”
搓布赶紧接话:“有!我见过,北街公社旁边就有一家。”
母亲的手在兜里揣着,没立刻拿出来:“那我给你钱,你自己抱着去吧。”
“不行!你跟我一块去。”
“我都不想养这鳖孙猫,还跟你去,要去你自己去,要么就不冶。”
搓布哼哼唧唧磨了半天,母亲还是不肯去。没办法,只好把猫抱到门后放下。
橘猫不吃也不喝,隔一会儿就吐一阵白沫。
到了第三天,搓布见猫还活着,又拽着母亲要去治。母亲被闹腾了两天,实在拗不过,只好答应了。
搓布抱着猫,跟着母亲出了门。往西一拐,再朝北走,到了北街往东,不多会儿就走到北街那家兽医店。
可惜,店门关着。这家店时常这样,有时十天半个月也不开一回。
两人正要走,没想到刚好碰见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男人停下来问:“您俩在这儿等啥呢?”
母亲抢过话头说:“俺家猫吃老鼠药了,带过来看看。”
中年男子一只脚撑着地,跨在自行车上问:“吃老鼠药几天了?”
母亲站在兽医站门口台阶上说:“两三天了。”
一听这话,那人蹬上车就要走:“都两三天了,治不好了。要是当天来还行。”
母亲扭头对搓布说:“这回中了吧,不是不给治,是治不好了。”
搓布朝着母亲大吼:“那前天让你来,你不来。”
“一个鳖孙猫,你还怪主贵哩,人还吃不起药呢,给它冶。”
这时那人已经骑出去几步,搓布赶紧追出去,朝他喊:“你冶冶吧,万一呢,万一能好呢。”
那中年男子听了,又刹住车,回头说:“行吧。都两三天了,估计是难好。让它吃药也是受罪。”
搓布坚持说:“万一呢?”
中年男子这才从自行车上下来,打开店门,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白色塑料瓶:“这个,一天喂三次。”
后面还交代了些话,搓布没太听清,也没记住。
拿到药,搓布抱着猫就往家赶,一心想着赶紧喂药。母亲却仍旧不紧不慢地走在后头。
搓布不停地催:“你走快点啊!”
几番催促,把母亲催急了。干脆站在十字街口停下不走了,扬声嚷道:“一个鳖孙猫,比恁妈都主贵,能走多快啊?”
说着不耐烦地从兜里掏出钥匙,扔给搓布:“你自己回家去喂吧。”
搓布又着急又恼:“我不会喂啊!”
母亲站在十字街,头也不回地说:“喂个药都不会?掰开嘴,往里一塞不就完了!”
搓布又赖着磨了一会儿,母亲才答应一起回去。
到家后,搓布用钥匙打开堂屋黑漆门上的挂锁,推门进去。赶忙倒了一杯开水,等着水凉了好给猫喂药。
又找来一个空碗,把水在两个碗之间来回倒腾,一会儿用指尖试试,一会儿凑近吹吹。
等了好一阵,水终于被折腾得温了。搓布拿出药片,小心地掰开猫的嘴,把药喂进去。
谁知猫的舌头一顶,药又吐了出来。搓布捏起药,再次塞进它嘴里,这回总算是咽下去了。
可橘猫还是在第二天上午僵了,直挺挺地躺在堂屋门后。
母亲垂眼看着门后那只,直挺挺的橘猫,语气很平:“跟你说治不活,你不信,非要治。”
搓布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谁说治不活!你要早点去,猫还会死吗?”
母亲回嘴:“那让你自己去,你咋不去?”
搓布也懒得再争,只问:“那把猫,埋哪?”
“还埋哪,哪不能扔,去屋后头一扔都妥了。”
搓布一听不愿意:“不行!不能扔屋后。”
母亲朝南边一指:“那,埋到咱南场,碾麦场后面那个沟里吧。”
“那你跟我一起去。”
母亲又不乐意了:“天天啥事都离不了我,还得让我跟你去……行行,我把门锁上,走吧走吧。”
锁好门,搓布抱着猫,母亲拿着铁锹,一块出了大门。
朝东走到十字路口,又转身往南,一直走到南边的大路上。
南边大路再往里就是南场,那是村里碾麦子的地方,好大一片空地。
走过大路,继续向南,穿过一条东西向的土路,再往前不远,就是搓布家的碾麦场了。
场边还堆着去年的麦秸垛,外层的秸秆已经变得焦黑。
搓布和母亲走到碾麦场尽头,眼前是一个很大的深沟,里头胡乱丢着些柴火,也长了些歪歪扭扭的小树和野草。
搓布蹲下身,走到沟里朝着母亲喊:“下来呗,你挖个坑,叫我给猫埋了。”
母亲一听这话,站在碾麦场喊了一句:“我才不下,铁锹递给你,自己挖吧。”
不等搓布再说话,母亲就把铁锹扔到沟边,转身朝北走了。
背影对着蓝白的天,越变越小,搓布站在沟底,仰头望着,那个背影快要融进刺眼的天光里。
搓布站在沟底,仰头望着朝上面喊了一句:“妈,别走,等等我。”
沟沿上传来母亲的声音:“诶,我在前头等着你。”
搓布听见回话,这才弯下腰,把橘猫轻轻放在沟底的柴火上。手脚并用地爬上土坡,
伸手够到那把被母亲扔在沟边的铁锹,握紧锹把,又一步一步挪回沟里。
在一片土质松软的地方站定,一锹一锹往下挖。泥土潮湿,带着草根断裂的微响。
不一会儿,就挖出一个土坑,坑不算深,刚好能容下橘猫侧卧的身躯。
搓布小心地把它抱进坑里,摆正姿势,然后用手将挖出的细土一捧一捧推盖上去,直到那身橘色的毛完全看不见了。
最后,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去吧,小猫。”
做完这些,才拎着铁锹爬出深沟,站起身向碾麦场北边望时,母亲已经往回走出几十步了。
搓布眼里含着泪,又怕被母亲看见,慌忙抬手抹了一把,快步跟了上去。
过了些日子,二姐从厂里回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诶,咱家那猫跑哪儿去了?”
搓布抢着答道:“死了,我扔南场沟里了。”
二姐愣了一下:“咋死的?”
母亲在一旁接了话:“吃老鼠药了。这猫傻呗,乱吃东西。”
二姐转过头,看着搓布轻声问:“猫死了,你哭了没有?”
搓布当着母亲的面有些不好意思,梗着脖子说:“没哭。”
等母亲走远了,才凑近二姐,很小声地、很快地说了一句:“哭了。”
那年月,计划生育抓得紧,十里八村的墙上,刷的、贴的全是“只生一个好”“优生优育”的标语。
像搓布家,上面已经有三个姐姐,算是严重超生了。
为了躲罚款,父亲报户口时,偷偷给搓布多写了两岁,改成了1989年生人。
那阵子,村里三天两头有人来查户口,挨家挨户登记。
这天,父亲把搓布叫到跟前,嘱咐道:“一会儿要是有人上门,你就赶紧往屋里跑,藏好,别出声。”
搓布立刻点头:“嗯,我现在就去藏!”
父亲却笑了:“还早呢,没轮到咱家,用不着这会儿藏。”
搓布坐不住,在屋里来回走,一会儿摸摸桌上的饼干,一会儿又放下。
心里莫名兴奋,把这当成了一场游戏,巴不得马上躲起来,让人找不着。
父亲看搓布那模样,宽慰道:“别怕,就算不藏也不碍事,来查的都是熟人。”
搓布想说自己不是怕,是急着想玩,可话没出口,母亲就插话了:“要不你先尿一泡?免得一会儿藏久了憋得慌。”
父亲也跟着说:“对对,先去厕所解个手。我给你在门口望着,人来了叫你。”
二姐也帮腔:“去吧,我们都给你看着。”
搓布本来没尿意,可家人都催,只好应了声“好”,扭头就跑进厕所。
刚提上裤子从厕所出来,就听见父亲压着嗓子从过道那边喊:“人呢?快藏!来了!”
搓布浑身一紧,几步窜进堂屋,回头一瞥,调查的人影已经迈进大门了。
搓布直扑堂屋东侧,手忙脚乱地拉开耳房那扇米黄色小门,侧身钻了进去。
几乎同时,二姐也跟到门口,伸手抓住门把向上一提,“咔嗒”一声,从外头锁死了。
光被掐断的瞬间,黑暗灌满小屋。搓布贴在门后,只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和又重又急的喘气声。
还没缓过神,外头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就逼了过来:
“刚跑进去的是谁?藏什么呢?”
父亲的声音陪着笑响起:“没谁,孩子闹着玩呢……是俺家二妞,跑屋里去了。”
脚步声沉沉地逼近,两道黑影堵在了门缝前。有人推了推门,没推开。
“把这门打开。”
搓布在黑暗中屏住呼吸,觉得心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父亲在外头赶忙接话:“这门的钥匙一直找不着,门都没开过一直锁着呢……二妞!快去找找钥匙在哪儿!”
“好!”二姐应了一声,脚步声就远了。
没过一会儿,漆黑的屋子南边小窗户那儿,传来二姐声音:“姐,钥匙呢?快给我一把。”
大姐的声音从里屋响起:“哪个门的钥匙啊?我不知道是哪一把……这一串你都拿去吧!”
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二姐的声音又没了。
短短几十秒,在搓布听来却长得可怕。
直到脚步声再次靠近门外,一串钥匙叮当作响 —— 有人开始一把一把地试着开锁。
“咔嗒。”
才试了几把,锁舌就弹开了。
门被推开,光线猛地刺进来。搓布缩在墙角,正好和门外那人对上眼。
那人转头看向父亲,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小孩,和你什么关系?”
父亲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是俺儿子。”
“把你家人都叫出来,统计一下人口。”
父亲只好朝屋里喊了两声。等人到齐,才开口交代:“三个闺女,一个儿……都在这儿了。”
调查的人扫了一圈,显然不信,又去院里几间耳房挨个找了一遍。
找了一阵,确实没见别人,这才折回堂屋,拿出本子开始登记。
搓布被叫到八仙桌前站着,一动不敢动,手里那块没吃完的饼干,早已被捏碎。
那人指着父亲问:“这是你啥?”
搓布小声答:“是俺爸。”
“你家里几口人?都去叫出来,我看看。”
父亲抢着说:“就这三个闺女,一个儿……都在这儿了。”
搓布也跟着说:“三个姐。”
调查的人弯着腰,看着搓布的眼睛:“有兄弟没有?”
搓布没听懂:“兄弟是啥?”
“就是你哥哥、弟弟,有吗?”
“有弟弟。”
调查的人立刻问:“有几个?在哪儿?”
“有两个。俺二叔家一个,三叔家一个。”
父亲连忙打断:“那是他叔家的孩子,不算数!”
调查员摆摆手:“你别吭,叫我问问这孩。”
又转向搓布,语气压低:“我是问,像你这三个姐姐一样的,亲哥哥、亲弟弟,有吗?”
父亲插嘴:“哪有啊!没有!要真有哥,俺还要他吗?”
搓布摇摇头:“没有。”
调查员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语气软下来:“要是有哥哥弟弟,可得跟叔说实话。叔是好人,不害你。”
搓布看着他挺和气,又见满屋子,偏偏这么重视的问自己,便懵懂地点了点头:“嗯。”
之后又盘问了几句,见问不出什么,调查这才作罢。
父亲一路赔着笑,把调查员送到大门外,嘴里还念叨着几个陌生的名字,说着:“都熟人,都认识”。
直到那说话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大门口,家里紧绷的空气才倏地一松。
母亲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后悔:“早知道,刚才该让小燕也躲进去的。”
二姐一听就接话:“我哪顾得上!那门插销不好使,我往上一提,手心都是汗……要真进屋里,门都锁不上。”
说着,扭头看向大姐,话里带了埋怨:“还有你,给我那么一大串钥匙干啥?人家一下就试开了。”
大姐站在堂屋门口带着委屈:“我成天不在家,也不知道哪个钥匙开哪个门,就随便给了你一串。”
正说着,父亲送完人回来了。抬脚迈进堂屋,听着娘几个你一言我一语地复盘刚才的险情。
也插进来,声音里带着疲乏,也带着点侥幸:“行了,人走了,都是熟人都认识,没事。”
就这样,晃晃悠悠地过着。不觉间已是1997年,按虚岁算,搓布七岁。
记得那时赶会,在集会上花了两块钱买了一个放大镜。
回家后母亲一顿数落:“就会乱花钱。两块钱买个镜子,省着以后买课本好多啊。”
搓布才不听母亲的絮叨。在太阳底下,拿着放大镜聚焦后烧纸、烧木头玩。
而“本我”却飘在身后,注视着这一切。一会儿回到身体里,一会儿又飘出来。
一闭眼,一睁眼,看向别处时,眼前便浮现出一个小孩儿,拿着放大镜对着纸的画面。
只要一睁,一闭,小孩儿拿着放大镜的画面,就会浮现在眼前,真好玩。
二姐瞅见了,凑过来看热闹。
搓布拉着二姐,急着分享:“我一闭眼,再睁开看向别处,眼前便浮现一个小孩儿,拿着放大镜对着纸的画面。”
二姐一听就笑了:“那个小孩,是谁啊?”
搓布也知道那就是自己,笑着说:“哈哈,那个小孩儿是我。”
二姐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是视觉残留。你拿着放大镜盯着亮处看,再看向别处,眼前就会留下发白的影子。”
搓布没接话,依旧趴在地上,聚精会神地用放大镜聚焦着那一小点刺眼的光斑。
过了好一会儿,再次尝试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看向南边阴凉的砖墙上。
然而这一次,那片白影里,只剩下一只手拿着放大镜。搓布试了好几次,白影里都是只有手的部分。
“不对!”搓布忍不住问二姐:“为啥现在我看见的,只有手和放大镜了?刚才明明还能看见整个人的!”
二姐不以为然地笑了:“那肯定只能看见手的部分啊。你眼睛还能长在后头?”
搓布固执地摇头:“不可能,我刚才明明还能从后面看见自己,看见全身的。”
二姐笑得更厉害了:“谁有那本事,还能看见自己的后背?没有人能看见自己后背的。”
从那一天起,搓布再也无法从身后看见自己,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随意地离开身体了。
就好像……,突然住进了这个世界。
春季的一天下午,天色阴沉得厉害,一阵阵大风刮个不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搓布闻声走了过去,只见门外围了不少邻居,正对着一台橘红色的拖拉机,你一句我一句地夸着。
而父亲正满脸笑容的,坐在驾驶座上。
这时母亲也从院里走了过来,一见到拖拉机,连忙朝搓布喊道:“快去拿钥匙,把大门打开!”
搓布转身跑进堂屋,取了一串钥匙又匆匆跑回大门前。踮起脚试了试,可怎么也够不到锁眼。
于是赶紧把钥匙递给了母亲。
母亲接过来,利落地打开门,在一片嘈杂的说话声中,父亲开着拖拉机缓缓驶进了院子。
拖拉机开进院子,熄了火。搓布好奇地凑过去问:“这谁家的?”
母亲双手交叉着抱在胸前,眼梢斜睨着搓布:“咱家哩,还谁家里!你这孩子,傻哩。”
父亲还在和院里的街坊邻居说笑,聊了一会像是才想起来似的:“诶,车斗还在外面。得推家来。”
一听这话,热心的邻居们都说:“走走走”一起跟着出了门。
没一会儿,几个人推着个天蓝色的车斗进了院。
车斗是长方形的,底下架着两个大轱辘,前头焊着个三角铁架,架子前头有个圆环。
一看就知道,那圆环是连在拖拉机屁股上的。
这时候有邻居就起哄:“新买的拖拉机得磨合!刚好,你开出去练练手!”
父亲一听,咧着嘴笑:“是个法!那得先到北街加点柴油,刚买回来,油箱里没剩多少。”
说着话,几个爷们儿就忙活起来。
有人递过来摇把,父亲接过来,对准机箱上的摇星卡好,一只手按着油门,另一只手攥紧把子,
弓着腰猛摇了几圈,然后一松手。
“嗵!嗵嗵嗵……嗵嗵嗵嗵……”拖拉机一声比一声响。
机头烟囱里噗噗地冒出几团浓黑浓黑的烟,随着机器越转越稳,那黑烟才渐渐淡了下去,变成一缕缕灰青色。
一群人围着看,父亲在众人的目光和笑声里,把拖拉机缓缓开出大门。
车声渐远,不一会儿,连影儿也看不见了。
搓布眼巴巴望着拖拉机消失在十字路口,这才扯了扯母亲的衣角:“我也想去。”
母亲低头看着搓布:“刚才你不说,这会人都走了,你才说。”
搓布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见人那么多,不是怕惹到父亲不高兴吗?”
母亲一听:“你爸不会开,去学车咧。你去添啥乱?万一拐沟里咋办?”
搓布觉得母亲说的有点道理,万一自己坐车上,再拐沟里。便不再央求。
一个人蹭到车斗边,这儿摸摸,那儿看看,自己玩开了。
天色渐渐擦黑,飘起零星的雨丝。巷子那头传来熟悉的“突突”声。
父亲开着拖拉机回来了,车头那盏小灯在薄暮里晃出一团昏黄的光。
拖拉机稳稳开进院子。
父亲跳下车,从南屋扯出一大块白色的塑料布,把车头、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可车没地方放,那年月偷拖拉机的又多。
过了几天父亲便找人,在鸡圈的地基上,盖了个小楼,专门用来存放拖拉机。
鸡圈没了,母亲便在粪坑南边用红砖垒了个新鸡圈。
这回没用白灰或水泥,只是把砖一层层摞起来,摞到一米多高,又改用十字花的空斗法摞了半米高。
最后顶上用蓝色的大孔网一遮,前面照旧留个一人宽的小门,这新鸡圈就算成了。
可在这里养的鸡,半夜里总是被莫名咬死。没过多久,这新鸡圈也就荒了。
日子照旧过着。
那天,母亲坐在堂屋门口做针线,二姐挨在一旁,嘴里不时哼着几句小曲。
搓布则蹲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自己玩着。
正静着,大门忽然传来声响。搓布扭头一看,是父亲正弯着头踏步进门。
进门后父亲直起身子,走了没几步,就到了搓布几人面前,站定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只那么站着。
母亲做着针线活抬起头,瞥了父亲一眼:“你要有啥事?憋别着,想说就说。”
父亲一听,这才走到搓布面前,弯下腰问:“你三叔让我把县里的房子卖了,你说,卖不卖?”
母亲第一个放下针线,嗓门立刻高了:“不卖!留着住的房子,卖它干啥?”
搓布仰头问:“为啥要卖房子?”
父亲这才说:“卖了房子,把钱给你三叔,做生意用。”
二姐立马插话:“县城地皮多值钱啊,不能卖!”
搓布却顺着父亲的话:“那……卖吧。”
二姐急得直拽搓布的胳膊:“你傻哩!这房子是给你娶媳妇用哩,你卖了肯定后悔!”
父亲脸上挂了点笑,眼里有些得意:“你看,儿子跟我想的一样。”
母亲猛地抬头:“你真卖了?”
父亲应得干脆:“嗯!”
母亲脸色一沉:“卖了多少?”
父亲伸出手,岔开五指,正反翻了一下:“你猜猜?不到两把手。”
母亲有些急了:“到底多少”
“十六万。”
母亲听完,把针线往鞋筐里一扔:“你就这样……也不跟家里商量,说卖就卖了?”
父亲转身刚要走,扭头说:“没事,老三说了,到时候再给我买一套。”
母亲听完,眼皮一耷拉:“咦——,说哩好听,老三才不会给你买哩。”
父亲没再搭话,转过身,径直朝大门走去。侧着头出了门,往西一拐,便看不见了。
又过了些天,父亲和二姐各自回厂里上班,家里又剩下了搓布跟母亲。
一天夜里,搓布睡得正沉,大门连着发出“咣当”声。
母亲从床上坐起,胡乱披上衣裳,趿拉着鞋,拉开屋门朝外喊:“起来了,别敲了!大半夜的,弄啥哩这是?”
门口传来几句模糊的交谈。
过了一会儿,母亲折返回来,声音发紧:“搓布,你在家睡,啊。你爸……出车祸了,我得去看看。”
搓布坐起来,带着哭腔:“妈,你去哪儿?”
母亲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你搁家睡,听话。睡一觉,妈就回来了。”
搓布实在困得不行,倒头又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人声将搓布扰醒。
一群人搀着父亲进了屋,母亲跟在旁边不住地责怪:“开恁快干啥哩?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父亲嘴里哎呦着解释:“小钉他们几个非拉住喝酒……喝多了,撞路边树上了。都没啥大碍,都没啥大碍……”
众人将父亲搀到床边,母亲嘴里还在数落:“我看你下回还喝不喝!”
说着又朝搓布喊:“起开快么,给你爸腾个地方!”
搓布赶紧朝里挪。
里面的床铺又冷又硬,没了刚才自己焐热的暖和气。搓布蜷在里头,尽量不发出声响,生怕牵连。
没一会儿,一股浓重的酒气混着别的什么味道钻进鼻子,可搓布实在抵不住困意,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一辆白色的救护车开来,把父亲从床上抬走了。
那些天,母亲在家总是念叨:“也不知道开那么快干啥……”
一晃眼,又过了段日子。
父亲被人开车送了回来,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眉头贴了块纱布。
屋里院外立刻围满了来探望的同事,提着水果、罐头,说些安慰的话。
父亲靠在床头,一一应着:“木事,木事!就一只脚骨折,眉头擦破点皮,无大碍,无大碍!”
边上有人打趣:“哥,你这要真出点意外,嫂子还不得天天上俺家门口闹去?”
母亲听了,勉强笑笑:“那是。要有啥意外,我天天坐你们家门口。”
父亲就这么在家里养着,每天输液。用过的输液瓶和管子,在屋角、院里扔得到处都是。
床头也总放着一种黑塑料壳子剥开的中药丸,圆滚滚的,搓布有时会趁父亲不注意,
偷偷捏一下,外壳硬硬的,里头却软。
那段时间,厂里的同事常提着礼物来家里探望父亲。
什么都有 —— 水果、点心、罐头,摆了满满一北屋角落。
有些包装看着就让人嘴馋,搓布便央求母亲拆开来尝尝。
过了三个月左右,父亲不但伤养好了,整个人还比之前胖了一圈,脸色也白净了不少。 |